“...做术前准备。”
对狗紧急状态漠不关心的黑臂此时才着了急,“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没!”黑臂呼呼地跑了过来。
“没有家属的允许我当然不会动手术,”方清林转过了身,眼里的严肃骇住了对方,“但我要负责地以专业医生的口吻告诉你,你家狗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危险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不开刀的法子?那图绝对不能破!破了我要告你...”黑臂依旧在关心纹身的事。
“情况我要先给你说明白,”方清林歪着头观察狗的腿,“他骨折的位置我目测可以从图案后三公分开微创,尽量保留图案的完整。但是,单是胫骨骨折狗不至于体征掉的这么吓人...”
黑臂听闻后指着伍君君大骂,“妈的,你们头儿都说了能做,你们刚才还一直吓唬我!”
方清林非常想把手术刀插对方胫骨里,转两圈把剃下来的肉送到备餐室做狗粮,但是狗狗一直往下跳的生命体征在仪器上红得吓人,让他放弃了实施这个计划,“......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胫骨骨折一般不会引起这种状况......术中出现其他问题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不能保证完全可以保留图案,我只能做到尽力,明白吗?有保留的可能,也有保留不了的可能。”
“那要你们医生有什么用!”黑臂急了起来,口水流过三个大坝放射性喷在方清林的口罩里,让他忍无可忍,马尾要从皮筋里爆出来,“狗快死了,能不能关心点正经事!就是神仙来了也保证不了不从图那儿开刀!”
“那你是不是说了!有可能也可以保留...”
“主任!狗不行了!”
方清林耳朵左右一同被轰得鞭炮齐鸣,烦得立刻要原地爆炸,“狗不行了!有可能保留,但不能保证,做不做!”
黑臂咬着乌漆麻黑的下嘴唇,似乎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做!”
方清林听罢后立刻拽了拽马尾,感受眼皮的一阵拉扯感,翘着手指头避开刚才被喷的口水,把口罩扯下来换了个新的,“君君一助!”
“来啦!”
白炽灯聚焦在皮肉连接的模糊之处,一朵张牙舞爪的彼岸花开在狗的后腰,混着摔伤的淤青一同滚做一团,砸在方清林眼里让他倒吸半口凉气。
狗很乖,麻醉下得很轻易。
“准备下刀了。”方清林攥着手术刀,在花朵尽头的空地割开道口子。
“数值平稳,可以继续。”君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方清林嗯了一声。
看起来还算顺利。
骨折的程度不算严重,方清林的刀把狗的皮下组织和筋膜分离开,左右看了看,用拉钩轻轻拉开肌肉,暴露出骨骼断裂的前端。
“看见没?这种中型犬的皮肤厚度下刀千万不能急,深一点就到下一层组织了。”方清林扫视了一圈手术室,不忘抓住机会进行一下培训。
“主任,真稳啊!”
“你对着狗练这么多年也稳......复位钳给我一下?”方清林接过器材,准备处理断骨,一钳子下去却没感受到应有的阻力感。
滴滴滴的警报穿过耳膜,方清林手里的动作一滞,不安顿时在脑子里打转,却找不到出口。
“主任,体征突然掉下来了!”
“我看到了,等下。”方清林戳了戳断骨边缘,组织已经松软,渗出鲜红的血,滚到纹身的花瓣上,红得触目惊心。
“快!”方清林霎时反应过来,撤回了手上的动作,“这是有个囊性肿瘤破了!”
伍君君机灵地拿来止血钳,几乎在方清林手放下来的瞬间接了上去。
“...好,让后面的继续密切跟踪体征数值,我开始处理肿瘤。”
说完这句话,方清林感觉到后背的衬衣结了层薄汗,手术室的空调一吹贴到背脊上像是冰霜,他只好忍着凉意下手操作。
那朵花几乎是株毒草般,正在肿瘤上方,像是花的根,方清林只得一刀下去,从花蕊处劈开,狗的骨肉血管缠绕着,花就汲取它的生命开得灿烂。
方清林下意识拧起眉毛,把情绪打包扔出脑外,止血,抽吸,递给一助活检。
等活检结果的时候,方清林摘下了血红的手套,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狗和它的花,一言不发。
错愕中他在奄奄一息的小狗旁看见了自己的右手,骨节分明,有点像一叉树枝,几个肉茧像骨朵卧在其中,有老有新,长在手心里的是手术刀硌出来的,他很喜欢,他的很多个情人也喜欢。
长在指头旁的是方海峰逼他练字生出来的茧,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如今又去了十余年,还是带着含苞待放的厌恶样子留在他手上,沾满了跪着罚抄的汗水,眼泪,只为了方海峰在他的书友边的两句谈资。
“我儿子,像他爷爷,爱写字,写得好哟。小时候说是怕耽误手上骨骼发育,我都拦着不让多写。哎哟,不说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高雅不高雅!”
“主任,是良性!”
伍君君拿着术中活检的结果递到方清林面前,挡住了他看着自己茧子的视线。
“那就好办了。”方清林重新换了新手套,胶质的声音重重弹在手上,“继续干吧,争取早点下班。”
他把手术刀重新顶在手心,薄茧和手套隔离知觉,方清林觉得自己的手几乎没属于过自己。
方海峰的书法梦,情人的喘息和迷离,刀下的生灵。
手术台的灯好刺眼,开膛破肚的花烂在方清林手旁,挨在他骨节的肉茧上,共同滋生新的生。
方清林觉得这台手术肯定会做得很成功。
第12章 灵魂初吻
方清林摘下了口罩,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凹槽,这场手术长到口罩变成了印章,烙在脸上一排时间之神的名讳。
他放下了手术刀,伍君君把手边的器械端到了处置区。
方清林看向手术室的大门,也不知道门外的黑臂会不会喜欢缝了五刀的彼岸花。
...其实这挺朋克的吧,破坏艺术?
他才懒得管对方喜不喜欢,心里这么想纯属有点忌惮对方的脾气,大黑臂还有仨舌钉。方清林阅人无数没阅过这类型,算是知识盲区,不敢轻率。
“主任,一会你脱了大褂悄悄从走吧,手术流程,指标什么的我都记清了,他问起你我就说你临时有事下班了,免得找你麻烦。”
方清林不断摩挲着小拇指的茧子,“没事儿。找我麻烦总比找你一个小姑娘麻烦强,这么多年白混了......”
“方主任,没看最近隔壁的医闹什么样吗?我一助后面还有二助,二助后面还有麻醉,麻醉后面还有接待,找我们一群人的麻烦总好过盯着你一个人强。”
方清林把手背了过去,“没事儿...应该不至于,我去交代吧,你们忙完了收拾收拾下班了,今天都辛苦了。”
方清林不是不怕麻烦,是觉得这麻烦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背着,转移到别人身上的债总有他会还回来,方海峰已经用魏明朔的例子扎了他个回旋镖,痛得他动弹不得。
伍君君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要是一激动了再上手来两下,你这腿......”
要不是伍君君提醒,方清林都快忘了这腿上就是欠人情还债的现世报,更坚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想法。
“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清林伸了腰,平坦的小腹因为卷曲而吸了进去,腰带在他肚子上滑了个轻巧的弧度,他只好重新把肚子鼓起来。
啧。
又瘦了。
方清林心里一阵自怜,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把脚尖朝向手术室外。
黑臂抱着胳膊在门外,看见方清林出来立马走了上来。
“胫骨骨折法斗家属。”
方清林从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签了一串术中记录,一边签一边摁脖子,希望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herion的纹身保住了吗,什么时候能进去看它?”
方清林扫过视线上方的一片漆黑,心里有半分虚。
不管了!
“家属,有些情况我要和你交代。”
方清林看着黑臂的下巴,这人长个屁股缝下巴,他很讨厌长这样下巴的人,比如方海峰,比如蔺锐。
“什么意思?”
“术中我们正常进行流程,发现你家狗之前生命体征不稳定原因是内部大出血,病源是骨骼囊性肿瘤......不过万幸,是良性的。”
方清林抬头看着黑臂深深的额头皱纹,继续说道,“......我们只能进行继续扩大创口手术,为了让它生命体征回到正常值,换句话说,为了它...”
活着。这两个字方清林甚至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口,因为他没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的声音,或许没有说,但更可能的是被黑臂突如其来的拍桌子声盖过去了。
“你不是说了可以保留纹身吗?!”
方清林怀疑这世界上有些人是畜牲道轮下来第一次当人的,黑臂应该就是什么狗熊一类轮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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