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朔嘴里不断编排着蒙太奇。
这话里面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事都客观发生,唯独一件事说了谎——
这些话当然不是在方清林嘴里说出的。但是眼前这个被自己圈在几平米屋子里的时珂又有什么办法求证呢?
“嗯。他还和你提起过这些?”
方清林有病吧!
时珂脑海里自己站在脱口秀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所有人看着他,他就这样喊了一嗓子。一嗓子不够解气,后面还要不断call back,脑子里回音般一直在喊方清林有病吧。
方清林这家伙,前因后果没拾掇明白,乱七八糟交代出去一大堆,连蔺锐的那点破事都给抖搂出去,到最后留给时珂个烂摊子又不说清楚,留他一个人不知道是进是退,面对着这小贼羔子别无他法,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先试探着。
“嗯......那天他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魏明朔低头笑了一下。
笑个屁啊!时珂气不打一出来。
能喝了不起啊!
“他还和我说......”
还说了?
“说,大学时候谈的男朋友特别能喝,一个人能喝倒一个班的那种能喝。时哥,你真这么厉害?”
能喝确实了不起。
一个男人踩着箱灌酒的画面明快地出现在时珂脑海里,可惜画面里的男人不是他,是蔺锐。他是在箱子旁边昏天黑地吐了蔺锐一鞋的那个。
时珂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多次幻想过自己代替蔺锐的身份陪在方清林身边很多年,这个幻想谁也没告诉过,现在却在这个小屁孩嘴里实现了。
这种感觉让时珂有点得意忘形,不知不觉在心里替换了身份,把自己的脸换到踩箱子的蔺锐身上。毕竟这也算是方清林他亲自授权的对吧,认了又怎么样呢?
“哎。多久之前的事儿了,现在年纪大了,没那么能喝了。”
“那你可得跟我走一个,你现在是我全世界最羡慕的男人。”魏明朔看着正美滋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珂,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拿到跟前满上一杯。
“哎!”
时珂闭着眼睛心里美了没几秒,一睁眼就看见一杯满满的酒精,白的。
“哥,我真的羡慕你。你是不是特别幸福啊。”
时珂看着魏明朔咕咚喝了一大口,下意识脖子一缩,浑身后退了一下。
“哥!你回答我,和他在一起你是不是很幸福!”
这人神经病吧!
这哥弟俩的离谱程度倒是够得上一家人,不是亲生的也太可惜了!
“幸福!”
“那你跟我干一个!” 时珂吼了一嗓子后立马又被魏明朔吼了回去。
时珂终于忍不了了。
“我俩幸福和你有啥关系!”
魏明朔又是咕咚一口,把时珂架在对面左右为难。
“哥!敬幸福!”
“敬敬敬!”时珂实在是没招了,稀里糊涂地顺着发疯的魏明朔干了半杯。
“怎么半杯!哥,不够幸福,你不是特别幸福吗!”魏明朔又是一嗓子。
“对!特别幸福!”时珂又干了半杯。
眼前的魏明朔似乎有好几层,他看着迷迷蒙蒙的灯光,眩晕中似乎看到十年前的方清林和蔺锐,两个人讨人厌地勾肩搭背,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旁若无人地牵手,他在后面跑着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交递的瞬间蔺锐的脸突然变成自己的,掌心也传来一阵温热,是方清林的手握在自己手上。
“幸福。”
魏明朔这个傻小孩怎么在原地打转啊,喝多了吧。
第9章 终点背后
方清林正疑惑着这个一声不吭出门的时珂跑哪去了,此时大门门铃恰到好处的响起来,像<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了一般。
“我说你跑哪去也没告诉我一声......”
门刚刚旋开一半,迎过来的是魏明朔一张清晰的脸。
方清林顿了一下,随后把整扇门打开,才看见魏明朔跟拖个麻袋似的拖着烂醉的时珂,嘴里还念叨着一堆什么好幸福啊之类的话,样子不像酒鬼,倒像是中了狐狸蛊术的傻子书生。
又是这个诡异的站位。
方清林撑着时珂在沙发上坐着,抱着胳膊看站在那一言不发的魏明朔。
魏明朔狂摁了几下音量键,把手机甩在茶几上。他的手机没带壳子,几个角都有磕过的痕迹,砸在茶几上的声音像一把钝了的斧头。
随后是手机时珂的声音盖过了这一声顿响。
“你说方清林是不是有病啊,你也有病,你俩真有点像一家的,你比我像他的前男友,嗯,真的,但其实我俩都不是,但是我连像都不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演的很搞笑啊,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讲话...”
录音戛然而止在魏明朔要开口的瞬间,一个字也没多留,时珂在酒精作用下露底的交代暴露在空气里。
“先不说这些事,”方清林搂起来比自己大两圈的时珂,抽出手机就要拨120,“他酒精过敏,你给他喝这么多会出事的!”
魏明朔步步相逼,走到方清林面前,甩出一张门诊病历。
“我带他去过了。医生说了量不至于出事,让我带回家照顾,观察情况。”
方清林手抖着撂下手机,叹了口气,想把轮椅转过去不去直视魏明朔,结果被对方握住把手转了回来,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魏明朔的裤子。
“你,没有要说的?”魏明朔默默看着方清林一声不吭的头顶。
听了这句臭不要脸的话,方清林只觉得心累,懒得装了。
“说什么?”他抬起头,脖子有些酸痛,接上对面理直气壮的神情后更痛了。
“从客客气气把你从我家请出去到现在想让你直接滚出去吗?”
说话的人平静,毫无波澜,目视前方,掷地有声。
魏明朔不明白方清林为什么会生气,在脑海里筛选了诸多理由,最后也找不到结果。
“你把我的朋友弄成这样,不会还希望我念及那点几乎不存在的旧情好言好语和你讲话吧?”方清林多希望世上能有神医,让他的腿奇妙地恢复如初,然后站起来在魏明朔的脸上来一巴掌。
“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让时珂宇喝多了?我没逼他喝,是他自己......”
“谁告诉你他叫时珂宇的,他叫时珂?”方清林冷哼了一声,看着魏明朔闭了嘴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调查我和我身边的人?”
魏明朔依旧一言不发。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太善良还得请个朋友编个理由给你轰走,现在好了,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至于你背后干了些什么,有什么目的我都不关心,也别摆一副可怜样子给我看,我不欠你的,方海峰死了的那一天他和我,和你,和你妈的烂账就全清了,过去的事我根本不在乎有个什么所以然屎尿屁,你我更不在乎,快给我滚。”
方清林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那条烂腿已经进化成翅膀一类的东西,带着他马上就要飘飘然飞起来。
魏明朔摔了门,砰得一声震得方清林浑身抖了一下,趴在沙发上睡着的时珂哼了一声。
魏明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只知道天气好热,晒得他心里和身上一同烫烫的,像火燎了一般又痛又痒。
蔺锐就算再糊涂,不靠谱,怎么可能记性差到把时珂的名字搞错?
太古怪了。
这三个人之间太古怪了。魏明朔怀疑这背后的故事根本不是和蔺锐在咖啡馆里闲谈那么三五句就能说明白的。
他不知道是该怪他们之间的事弯弯绕绕扯不清楚还是该怪自己此次行事太过自大而鲁莽,总之现下的状况就是,他惹恼了方清林。
不过,愤怒算作是人类能够产生的,最激烈的情绪之一,它远远好过沉默,客套,好过萍水相逢。
起码他的名字在方清林心里深刻了起来,并且应该算得上无比深刻,足够对方夜长梦多,时不时就得在脑子里回想起这场闹剧来。
并且,来日方长呢。
他抬头看了眼太阳, 天气依然热着,躁动,不安。魏明朔心里却渐渐平静了下来,有了足够的容量来打量下一步的行动。
伤筋动骨一百天,方清林此时才认清这句话的含金量。
第四周他迫不及待地去拆了石膏,好在生病期间自己几乎呆在空调房里,想象中的臭味并没有袭来,本就瘦瘦的小腿又细了半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那种肌肉流失殆尽的老头般脆弱。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点,正好是午休开始的第三十分钟,他按键打了电话。
“君君,最近院里怎么样,忙着呢?”
“哎哟,方主任,没你我们都成团乱麻啦!这周有两例大的手术,实在做不了,都商量着家属转院了,我们想死你啦。”
方清林低头笑了一下,这小姑娘总是这样油嘴滑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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