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提溜着方清林的一颗心摔破在地面，把响声录下来在妈妈墓前拿喇叭放——他实在想不到合法范围内能让方海更死不瞑目的其他办法了。
他要让这方清林知道，世上用情感折磨人不是他爹一个人的专属手笔，他只会做得更好，更狠，用更利的刀宛下更多的肉，喂养他和母亲饥肠辘辘的仇恨。
方海峰估计也没想到吧，生前用作敷衍，假意安抚魏明朔和刘俐的那些说辞成了诓骗自己儿子的有力证据。方清林这人对刘俐的存在膈应的要死，对于她的死也毫不在意，怎么会有闲情雅致了解她的痛苦，了解自己父亲是一步一步逼死她的？
完全地信任这场好梦吧，方清林。
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点击而休眠，黑了下去。
魏明朔睡了最近两个月最安稳的一个觉。
清晨第一缕光打在通透的厅内，桌子上摆着魏明朔做的早餐，夸张的要命，从洋到东一应俱全，吐司都切成爱心拼到一块，一副谄媚样。
而一夜没睡的方清林双眼乌黑，在光和热气腾腾的早饭下显得憔悴万分。
“我不用你费心照顾，赶紧搬走。”
他抱着膀子，左右晃了晃仅能活动的上半身，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
“清林哥。”
魏明朔正坐在厨房一角，手里拿着个扳手安着刚到货的轮椅，听到这话把扳手轻轻放在了地面上。
他穿了个白背心，带刘海的碎发用方清林随手放在洗手台上的发圈扎成个小辫，随着动作起伏而颤动，在方清林眼里清纯得有些面目可憎。
“当初，方叔叔很照顾我妈妈。我，我没什么能补偿的，现在清林哥你受伤了，我也想多照顾照顾你。”
方清林看着对方的小辫跟着嫩嫩的脸蛋一同蔫了下来。
“好。”
方清林抬了抬手，余光中看见对方的脸又活络了起来，仿佛株打蔫的小青菜，好像他刚松的口是淋的露水一般，让植株重新新鲜起来。
“大人的恩恩怨怨都已经过去了。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也不用觉得和我有什么特殊的纠葛，这都不是你一个小孩该操心的事。”
“小孩？”
方清林瞥过视线，顺着魏明朔的冷哼看见他一张不耐烦的脸，随后就从地上蹭地站了起来，汹汹走到餐桌前。
哟。
还不服。
“这轮椅都是用方海峰留的那笔钱买的吧，不是小孩是什么？”
方清林漫不经心地把对方准备好的吐司边儿切掉，甩到一旁离魏明朔很近的厨房垃圾桶里。
他一边拿着叉子戳来戳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做到什么程度能把这个小屁孩逼走呢？
“那天，你也把我当小孩？”
魏明朔眼看着就要气急败坏，他的脸颊逼近，发圈没绑紧，此刻从额头上滑落，散到眸子前遮挡了部分深意，以至于方清林一眼看过去更觉得对方跟个叛逆期闹脾气的小孩没两样。
距离太近，魏明朔的眼神掠过碎发击了过来，竟然有一点让方清林看了也受惊的狠戾在其中，他只好目光闪躲，错开对方的眼睛。
“对，你确实毛也没太长齐，我说的有错吗？”
方清林大言不惭地把餐具一甩，再一次抱起膀子装腔，只不过这次悄悄掐紧了衣服。
这话，应该把他逼得差不多了吧？二十出头正是要面子的年纪。
方清林在内心里代入了自己一下，在二十出头的时候被这么说肯定会破防的。
“那肯定是当时灯太暗了...”
魏明朔一只腿跪在方清林座位旁，另一只腿伸得很直，跟把弓一样把腰枝拱在方清林面前。
“哥，你最好仔细点看看。”
说着魏明朔撩起白背心叼在嘴巴里，手伸出去够牛仔裤纽扣，眼看着就把弓拉满，预备好要离弦。
方清林的眼形很长，此刻却睁成了个八月十六的月亮般圆咕隆咚的，眼珠子被魏明朔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惊得要掉出来。
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小毛头！
“魏明朔你是不是疯子！”
方清林挣扎也挣扎不得，于是乱骂起来。
他上半身被魏明朔压住。魏明朔这小子上肢练得太强，方清林这个半残废更是没力气推开他，慌乱之下只好闭上眼睛，甩出一个拳头乱挥，最后落在魏明朔小腹。
方清林心里大喊失算，本想着这一拳能打到要害，最好给这小子打得子子孙孙再不能无穷匮也。
不过这拳头也算有效，起码让对方停下了即将要进行的恐怖举动。
魏明朔把手从下半身拿了上来，抓住方清林手腕，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餐椅上动弹不得。
早餐已经凉了，半杯豆浆半杯牛奶半杯咖啡摆在一排，全都再挥发不出香味，只是餐椅被身旁人的摇摆后带动一同摇晃，方清林视线里一片漆黑，听着液体撞杯壁的声音在两人对峙着的沉默里滔滔不绝，余音绕梁。
魏明朔知道方清林虽然人是个洋货，其实早饭只爱喝豆浆，全都准备了是想显得自己真诚又笨拙，来出扮猪吃老虎的戏码，但对方显然有些时候不能用这一套，就像现在。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方清林最终睁开了眼睛。
魏明朔的裤子纽扣已经旋开了，内衣的字母从长裤里跑了出来。他的腰很细，纽扣旋开后裤腰掉了几厘米，本不显眼，只是几厘米的内衣漏出来太过夺目，似乎昭告着有一团秘密就在不远处，稍微探究就能够得到。
想了想，方清林又把眼睛闭上了。
“......流氓，你先把衣服穿好。”
魏明朔终于松开了他。宽大身子移走的那一刻，方清林觉得神清气爽，雾霭消散，恍惚间又觉得这像是松开了一个拥抱。
魏明朔退了一步，然后半跪了下去，一套动作又搞得方清林一头雾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面前这个小男孩的做事行为逻辑摸不到一点门道。
“我有压到你的腿吗？”
魏明朔正在一脸深情地......摸方清林腿上的石膏。
“......”
“对不起，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和你置气。”
方清林要被对方的做派麻晕，几乎要昏过去。
“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什么上一辈带来的心理负担，你见到我就会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之间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方清林伸出食指，在二人中间划了一道，来回晃了晃，“你懂吧？”
魏明朔根本没在听他神秘兮兮讲得什么屁话，一把上去抓住对方乱晃的手。
方清林很想松开，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好宽，握得好紧，他手上的肌肤用力得红肿也没能松开。
“那天，为什么要逃走？”
方清林被对方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脑子还没清明回来。
“你证件又不收好，明晃晃摆着，看到你是谁之后我哪能还能心平气和......”
这嘴！
方清林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所以，哥是不喜欢我的身份，不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魏明朔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眼里闪烁的光让方清林不敢直视过去。
“少在这放屁，把我放开。”方清林想把手抽出来，对方的力气却半点没收。
“哥，难道我们亲上加亲不好吗？”魏明朔轻轻握住方清林的手，把脸侧着靠在上面。
好冷的皮肤。
方清林被对方的低温和胡话吓得手一缩，很想脱口而出你难道不该恨我吗，想起上一辈本就纠缠不清的爱恨纠葛闭了嘴，就让魏明朔按照他以为的迷信下去吧，二人继续在父辈的情感里纠缠只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复杂，扯不清。
“你还年轻，一时想不开很正常，你实在想找什么谈恋爱对象，我帮你联系点人，哥人脉广，你喜欢哪款？”方清林咬牙切齿地说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魏明朔果然又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兴奋冲冲，表情笑不像笑，生气不像生气，即便挂在帅脸上还是显得恐怖如斯。
“太可惜了，哥，我已经把自己交代给你了。”
“你让我太难忘了，我非、你、不、可。”
一字一顿，气势宏伟，烙在方清林耳朵里跟紧箍咒一般勒着大脑皮层。
情感绑架不成就耍流氓，耍流氓不成又情感绑架，情感绑架又不成又耍流氓！方清林算是看明白这小孩走得什么路子了，这是咬死了要赖上他了。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得什么呢，讲得魏明朔是怎么把他咬得死死的不松口的故事！
第6章 咔哒
肺疼。
方清林的烟灰缸已经看不见红色的底儿了。烟灰堆在里面，成了一座小巧的金字塔，塔尖直指向卧室吊灯，吊灯直指向他带着胡茬和黑眼圈的一张白脸，哀愁映着哀愁。
新买的手机还用的不很习惯，插上旧电话卡后，只剩从前的数据能带来一些熟悉感。他把通讯录从上面撸到底，筛查了四五次，大拇指停在时珂这个名字上，想摁下去又抬起手，重复再重复，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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