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
魏明朔的声音确实和长相一样清脆。
“您好，魏先生。我是方海峰的亲属方清林先生......的律师。”
方清林抱着事先写好的稿子开念。
“......今日致电叨扰，深感抱歉。我受方先生委托，和您探讨方海峰先生遗留财产分配的问题。”
魏明朔肩膀和脸蛋夹着手机，耳朵贴在听筒上，手上把玩着打火机，绿色外焰叫嚣着像要把周遭的空气融化掉。
他早早料到方清林会先一步找上门来，方海峰的那张遗书把他们俩的两条烂命打了个死结。
至于电话后面的人真是什么律师还是演员抑或是方清林本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方清林一定在听。
“啊......是关于钱的事吗？”
“律师先生，不瞒你说，我不敢肖想这些。我妈妈生前和我说过，方叔叔对我们母子照顾了太多，这份恩情是我还不完的。”
方清林听见魏明朔的语气挂上了呜咽。
“清林哥他还好吗？我怕他太伤心了。”
“您不用担心。方清林先生处理老方先生的后事有段时间了，心情确实很沉重。”
方清林说完顿了一下，自己也略感心虚。
“不过现在他重回岗位有一阵了，代他谢谢您的关心——现在您方便告知您的个人银行卡号吗？我们这边的财务立刻转给您......”
沉重？魏明朔心里摩挲着方清林那天的浪样——
那晚，海岸线边，港岛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刚死了爹的方清林风情万种。
一头中长发散落后颈，眼镜也不好好带，架在鼻梁上，任由一双狐狸眼飞出来勾人。
沉重。重欲还差不多。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方清林果然和自己想的如出一辙，同方海峰一样表里反调，道貌岸然。
令人作呕。
魏明朔两眼一闭，忍辱负重说下去。
“钱的事......能不能等等再说？”
“我知道我不该麻烦你们。方叔叔对妈妈的恩情已经是我还不完的了，更何况现在......”
“我母亲走了，方叔叔也走了，全世界好像只剩清林哥能懂我了......我好怕。”
话筒传来的声音失真，方清林听魏明朔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真在抖还是电波的颤动，密密麻麻传过来，碎了方清林一耳朵。
“您能不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
方清林把手机握得很紧。
几近深夜，深圳湾也没了灯光，他拿起遥控关了窗帘，再看不见海水的阴郁，如同他在电话那旁看不见魏明朔眼神里的狠戾。
“我知道有点冒昧。只是，我太孤单了...您就说，我想向他请教怎么照顾豆泡吧。”
“......我跟方先生联系一下，稍后给您答复。”
已经等不及再听魏明朔回话，方清林把电话挂断，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下去。
太多问号浮了上来，让他一时什么都抓不住。
豆泡怎么会在魏明朔那？他翻了翻手机，宠物托管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更可怕的是，魏明朔居然觉得方海峰对他妈有恩？
......这小孩脑子真没问题？
方清林把头耷拉下来，头发跟着四仰八叉地散落，他烦躁地把头发拢起，两只手一只圈着头发一只伸出去取皮筋，过程中顺手又掏了根大观园。
魏明朔电话里可怜巴巴小动静在方清林心尖上不断打转，跟嘴里的薄荷爆珠一样冰得人心尖儿发颤。
方海峰，这一辈子你把不少人的人生都搅和得稀巴烂，还真有傻子能在离你如此之近的生活半径里信你的佛口蛇心。
方清林静静看着手里的烟飘起来。
只是还要方清林替这老头收拾他这情债附加的烂摊子了。
他拖着身子回了卧室，看着白花花的床单心里不禁一阵惋惜。
魏明朔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床搭子，各方面像是量身定制的一般。
全怪方海峰这个老头。
「方清林先生最近工作繁忙，不方便线下见面。这是他的个人账号，您和他直接联系就可以了。」
方清林推过去自己正式的微信号，第一次觉得双卡双持这钱花的值啊。
当初要是直接用这个号加了魏明朔就完球了。
不到五分钟手机就传来动静，方清林挣扎地拿起来。
「清林哥你好！我是魏明朔。」
「动画表情【小狗打招呼】」
哭笑不得。
方清林还要继续假装没见过他，不认得他，没和他睡过觉。
假装不知道方海峰的卑劣，不知道他母亲被方海峰逼得寻死。
假装自己深爱父亲正如父亲“深爱”他一样。
可是明明，
他还记得对方掌心的力道，头发的软硬程度，骨量的大小......不是故意职业病，是对方确实太像只大型犬了，扑过来时就像那只方海峰生前养的大金毛。
第3章 黑水一潭
方清林工作和养鱼俩微信号，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很多年，今天是他第一次有打开免打扰这个功能的冲动。
因为魏明朔。
强聚光灯打在操作台上，工作周的第一台手术——足足三十公斤重的哈士奇前腿骨折，一掀开手术单就看见片血肉模糊，方清林心里立刻了然这是场怎样的大战。
他拿起手术刀左右比划，正琢磨着怎么下手，左臂突然振了一下。
吓了他一跳。方清林甩了甩胳膊集中注意力。
过了不到五分钟，又振了一下，他不得抬起手来看消息。
“......我出去一下，君君顶上。”
手术台一旁瘦小的女孩点了点头，看着方清林走出门的背影，紧了紧手里的刀。
工作日一大早谁这么没眼力见儿？
方清林点开手机，上面赫然一个几天前从手机里删掉的蓝天头像，心里顿感疲惫。
兜兜转转，对方总有一种身份能光明正大而霸道地留在他联系方式里。
「\^O^/清林哥早上好，看我给豆泡做的小狗饼干。」
「清林哥，你寄宿那家宠物店是我同学家里开的，没想到吧。他认识豆泡，在它到店后就把消息告诉我了。：）现在我没事就过来陪它玩。」
「清林哥，我妈说豆泡小时候都是你带大的，真的吗？」
方清林默默拉黑了这个通知都没一声的宠物寄宿店。
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
下午两点，方清林终于下了手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都烙了口罩印，才来得及好好坐下吃口饭。
「清林哥，中午你吃什么啦？我吃的肉沫茄子，自己做的，我妈妈以前教我的，她也总做给方叔叔吃。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呀。」
「清林哥，你在深圳工作是不是很忙？」
今天食堂的肉怎么做得这么哏啊，方清林默默把筷子放下。
......
晚上八点，方清林照例完成无氧日的训练，拎着包开开心心准备洗澡，耳机播着歌单，消息声突然滴滴，音乐戛然而止。
烦死了。
烦死了！
「清林哥，我要去深圳实习了，你有什么房屋中介推荐吗？」
一整天的消息方清林都嗯嗯哈哈哦哦好呀地敷衍过去，面对这条却再也没法平静下来。
魏明朔这个魔童要降世深圳了？
不过深圳这么大，也没什么的......
「清林哥，你家在哪呀，我实习的地方在这里哦。有空我可以去拜访你，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
「【定位】」
离方清林工作的医院五百米。
医院离方清林家两公里。
他心里只想把昨晚圣母之心泛滥的自己抽扁。就该把钱甩给这个小毛孩然后让他自生自灭！
现在钱已经转过去了，还给他做上情感扶贫了，这能忍？情绪价值被炒作的如此珍贵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这么做和谋财害命有区别吗？
方海峰，你死了之后是不是托梦给魏明朔来折磨我的？
其实那笔钱根本就是劳动报酬吧？
方清林躲无可躲，扒着墙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自从和魏明朔睡了那么一觉后生活就如此坐立不安，再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
他打算晾对方一会儿再回话，切到了自己的露水情缘专属微信小号，铺天盖地的关心和搭讪迎面而来，在这场短暂的热闹里，方清林短暂地忘记关于魏明朔的烦心事，看不见就权当不存在。
正在悠哉游哉享受情场清闲时下方闪了个红点。
一条新的添加信息。
“无名氏”发来一条朋友验证∶
「还在讨厌我吗？你说你工作在深圳，平常不在珠海久留。」
「现在我要来深圳了，终于有勇气给你发添加信息。你还愿意和我见一面吗？」
「当然，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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