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了影先生的身份有问题,他就很难继续用过去的眼光看待对方,要很努力才能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如果影先生并非取代者的话, 他会是什么呢?


    有模仿、学习能力的黑影, 能隐蔽存在的异常, 甚至以其它弱小的异常为食,相似条件的异常似乎很多,但符合影先生这些表现每一条的异常,却在网上怎么也搜索不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是取代者的话,他期待已久的结局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啧……


    越时在床上翻了个身,第三次惊醒后,已经有点睡不着了。


    早知如此,干脆把别人的取代者抢来用算了,这样别人能活命, 他也能实现愿望, 两全其美……


    如果影先生还是有想要的东西……他会想要什么呢?难不成只是喜欢吃他的dna?总之,如果他能顺利找来取代者, 然后两者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他下意识在床铺上摸了摸,却发现另一半的床铺空着。


    往日里总赖在卧室和他一起睡觉的影先生, 今晚竟然又不在。


    越时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多了。


    就算是临时要加班,以影先生的效率,也不会这个时间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两声奇怪的响动。


    咯吱、咯吱……


    就像是什么黏腻、柔软的东西在地砖上爬行、挣扎,又被挤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越时下意识拿起手机,借屏幕微弱的荧光照向门口。


    一滩黑色的液体正从门缝渗进来,发出淡淡的甜腥味。


    他蹙眉,连忙打开手电筒看个究竟,强光之下,地板和门缝却全都干干净净的,刚才看到的一滩液体仿佛错觉般消失不见了。


    仔细倾听,刚才的奇怪声响也不见了。


    真的是错觉吗?


    越时眨了眨眼,刚觉得是自己睡迷糊了躺回去,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里的声音是消失了没错,但怎么连窗外的鸟鸣、风声都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世界按了静音键一样?


    越时按灭了手机,装作躺回去继续睡了,然后在几分钟后,又猛地一个闪身冲到门口拉开房门,啪的一巴掌打开顶灯向外看去。


    眼前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沙发上的影先生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卧室门口的地上没有一段还在动的触手,像壁虎尾巴一样在扭来扭去的话,这一切就更有说服力了。


    越时低头,看着那一节黑色的触手,短短几秒内,那触手就在他的眼前像是奶油般融化了,成了一滩石油般的浓稠黑水。


    越时抬头,皱着眉头看向沙发上的黑色鬼影……也就是影先生,指着地上的东西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秒过后,影先生似乎想到了借口,伸出一条长长的、柔软的触手,过去清理地面,


    “不小心掉的。”


    “???”


    越时瞪大了眼睛看他,“我看起来很傻?”


    影先生那双轮廓模糊的眼睛上露出一瞬的犹豫,仿佛真的在思考他是否傻,这顿时激怒了越时。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越时一脚踩住那一滩粘稠的水,不让他清理,“哪有人会不小心掉胳膊腿的啊!这也太不小心了!!”


    争执间,另一条触手靠近他,被越时一把攥住,他本想把捣乱的触手甩开,却还没来得及用力,就摸到了满手的湿润触感。


    不但湿润,而且好像手感也变得过于柔软了。


    如果说之前摸到的触手的充满弹性,有种‘肌肉’包裹感的质地,现在摸到的,则更加接近一滩能随意揉捏变形的史莱姆,他稍稍用力,便留下了深深地指痕。


    越时一愣,连忙收手,掌心却还是留下了黑色的水渍,被他捏过的那一截触手也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最近没有和什么强大的异常发生冲突,甚至连伪人那种异常都没遇到过,为何影先生会突然受这么严重的伤?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伤口这么简单,而更像是整个躯体都虚弱了一般,以至于他没怎么动手,都让影先生伤上加伤了。


    “忘记了。”


    影先生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触手们灵活的爬行,把地面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然后缩了回去。


    祂固执地维持着人形,用模糊低沉的声音回应越时,


    “不重要。”


    “……”


    好一个句句有回应,句句非实话。


    越时更加断定影先生在骗人,“真怀念你什么都不懂,话都说不清的时候,起码你——”


    ——起码你那时候不会说谎!


    莫名的暴躁让他脱口而出一句抱怨的话,又在话语到了嘴边时猛地顿住。


    因为太熟悉了。


    【真怀念你小的时候,虽然照顾你很累,但起码不会气人!那时候多听话啊,问什么答什么,比现在懂事多了!】


    越时绷着嘴角,也许是噩梦做多了,此刻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父亲训斥自己的模样,那暴躁不耐烦的样子,和自己现在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于是在影先生的注视下,他忽然又放轻了声音,话锋一转,换了种说法,


    “……起码你那时候受伤了知道疼,知道用我来帮你治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得这么严重,却不肯让他知道,自己躲在客厅里忍着,藏着。


    一点都不像个危险又神秘的大怪物,倒像是什么被他养在家里苛待的流浪小狗,缩着个尾巴,怕被嫌弃了丢出去似的。


    ……他是馋了别人家的取代者,觉得效率高还保证成功,可他也没嫌弃影先生啊。


    他也没戳穿这层伪装呢啊,也没要一刀两断啊。


    越时走过去,心里面越想越不爽,本来想凑过去先亲一亲的,看到影先生这张不怎么通人性的脸,又烦躁地改了主意,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就往自己胳膊上来了一道子。


    “喝。”


    他硬邦邦地命令道,好像不是要用自己的血肉滋养什么未知的异常,而是把过期发霉的面包丢给捡来的狗子吃。


    新鲜的,甜美的鲜血气味在空气中散开,他几乎能感知到影先生的躯体在瞬间微微一震,软塌塌垂落在地上的触手都恢复了力量般更精神了些。


    可他还是克制而礼貌的,拟态成人类的上半身靠近越时的伤口,那只纯黑的手掌托起鲜血淋漓的小臂,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纯洁的圣物一般,低头亲吻伤口。


    细长的,如蛇又如花瓣的长舌吐出,一滴都不放过地将所有鲜血卷入口中,然后那微凉的触感缓缓拂过伤口,疼痛便瞬间止住了。


    看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皮外伤,越时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主动帮忙都被拒在门外了,很不高兴道,“你干什么?”


    他的体`液明明可以让影先生恢复伤势,为何现在却拒绝他?


    他明明感觉到了,这些鲜血的吸引力,甚至能注意到仅仅是这一点点,也让影先生的肢体比之前好了一些,就像是骨头在重新生长。


    可影先生只是浅尝辄止,甚至为他愈合了伤口,而后沉默着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解的双眼。


    越时一愣。


    是他想多了吗?为什么感觉影先生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


    明明是他骗人在先,隐瞒在先,自己好心过来示好帮忙,怎么他还有脾气了??


    “喂,你到底……”


    “越时。”


    纤细的触角抬起,轻轻落在了他的额角,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某种不容作伪的震颤,发出问询,


    “为什么你毫无转变?”


    “什么?”


    越时下意识反问,但很快,心念如同找到了通道的泉水,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在他们之间传递,他瞬间知道了影先生的意思。


    这是在问他,为何在目睹了季朝的情况之后,在亲自帮助季朝之后,他依然毫不后悔、毫不动摇地等待着被取代,为何还是过去那样。


    影先生等不及了,他厌恶人类的语言效率低下,直接碰触越时的灵魂。


    若是放在以往,任何一个人类都会因祂过于直接的碰触而大脑疼痛,精神崩溃,但已经适应了祂的越时是不一样的,他只是感到一阵眩晕,便顺利接纳了这一切。


    于是越时反问他,为什么我一定要变?


    就因为别人后悔了,别人想活下去,他就也要如此吗?


    就因为别人告诉他,这条路我来过了,它不好走,他就也要掉头离开吗?


    越时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自己的意念也直白的传递给影先生。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遇到的是真正的取代者,我遇到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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