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他又挨了一顿打。
母亲打他一向是不遗余力的,即便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下手也根本不会有任何留情。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酒鬼继父又总会横过来插一脚,兴致勃勃地拿扫帚抽他,一边打一边跟着他母亲一起骂。
败家子、拖油瓶、小畜生……什么难听骂什么,成日混迹在三教九流中的继父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打骂他了。
陆镌是听惯了的,他也习惯了这些辱骂和殴打,总是沉默地坐着,但每一次,只要被陆芸看见了这样的场面,她都会冲上来抱着陆镌,哭喊着让父母不要再打了。
拉也拉不开,拽又拽不走,怒气上头的父母只会连着她一起打。
陆镌没办法,只能一边护着她,一边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样的鞭打。
因为娘胎里带下来的毒,他身体素质一直不算好,有时候打狠了,他会一连病上好几天,但不过多久又恢复如初。
母亲冷静下来,一看见他病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就会哗啦啦地掉眼泪,一个劲地跟他说让他体谅自己,一个女人,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家务工作都是她的,她实在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陆镌理解,他知道母亲生下他从来不是自己的意愿,被强/奸过的经历让她的精神一度崩溃,三番两次试图打胎,但不知为何都没有成功。
他的命太大,即便母亲恨透了他的存在,他还是出生了,因为从娘胎里就被打胎,他从小就带着一身杂七杂八的毒,三天两头地生病。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当初对她说自己可以养她,也不在意她还带着个孩子,她是不会嫁给现在的丈夫的。
但事实证明,男人的话永远不可信。
许芳梅恨透了天下的男人,早年的经历和生活的重压造就了她尖锐和阴晴不定的性格,每次怒从心起,她总要动手才能发泄心中的郁气。
他的命是母亲给的——母亲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好像这是莫大的恩德,他必须要跪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一般。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陆镌因此也从来不去和她争执什么,他从来不会反抗母亲的一切命令。
但涉及到陆芸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却不能忍。
因为父母感情不和,继父不管事,母亲日常为各种小事焦头烂额,陆芸的衣食起居,几乎都是他这个哥哥一手包办。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姑娘。
母亲的脾气其实还可以忍,她冷静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不可能不爱他们……虽然某些时候,这种爱表现得形式总是让兄妹俩不堪重负。
重要的是继父,这个混不吝的酒鬼,早年还算人模人样,自从陆芸出生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混账,不知道从哪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翻了好几倍,全都要许芳梅来还。
出门喝酒借钱,回家对他们又非打即骂,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打人可比许芳梅疼得多,陆镌好几次肩膀都被他拎着砖头打得脱了臼。
但即便这样,母亲也不肯离婚,理由是她已经很累了,如果家里只剩她一个成年人,她会失去心灵上的支撑。
也不是没有找过警察,但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母亲从来都是对着前来劝解的警察陪着笑说家里小孩不懂事,一转头对他们又是一顿毒打。
知道陆镌在意这个妹妹,她还不打陆镌,就挑陆芸打。
陆镌被磨平了反抗的棱角,兄妹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般生活在这个扭曲畸形的家里,日复一日地沉默着,压抑、窒息,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他。
不知前路走向何方。
陆镌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他忍了这么多年,再忍几年也不是不行。
等到成年,他就可以赚钱工作,可以接手妹妹的抚养权——反正父母也并不喜欢操心养小孩这种事,应该会相当乐意。
但这次,继父对他死死护着陆芸这件事似乎抱有极大不满。
他强行将陆芸从陆镌怀里拉出来,在他惊慌的眼神里,一酒瓶子对着哭叫着“哥哥”的陆芸砸了下去。
哭闹声戛然而止。
母亲的尖叫声率先响起,陆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将陆芸抱起来就往外跑。
万幸看着严重,其实伤的不深。
医生姓王,替她包扎时苦口婆心地吩咐他:“要照看好你妹妹啊,去哪儿摔的竟然摔成这样……”
陆镌依旧没有说话。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母亲还在卧室里跟继父吵架,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工作可以替继父还钱,对方也早就对她动手了。
临睡前,陆芸拉住他的衣袖,小声抽泣着说:“哥哥……我不想要爸爸妈妈了……”
这天晚上,少年陆镌听着隔壁不断传来的争吵声,想起陆芸今天下午在楼下时说过的话,沉默着在日记中写下了一行字。
我要带她走。
……我要让她离开这里。
……
十五岁的陆镌做了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他联系上了一位许芳梅的远房表姐,也就是那天在学校门口找他搭讪的女人。
他费尽周折查清了女人的信息,知道对方叫周茉,单身不婚,家庭条件富裕,很喜欢小孩儿,也确实和许芳梅有那么一点祖上三代以内的亲缘关系。
周茉对他表现得很热络,和对方聊了一段时间后,陆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想让女人领养陆芸。
对方现在住在一线城市,离临江市很远,这次只是回老家探望朋友,她如果带走陆芸,在这个信息并不算发达的年代,许芳梅就算报警,没有钱和足够的耐心,她是找不到人的。
虽然这件事实现起来可能有些困难,但如果成功了,陆芸就可以摆脱这个噩梦一般的原生家庭。
陆镌不接受其他答案,他只想让陆芸过得更好。
送陆芸去火车站那天,天空很蓝,天气正好。
陆镌为这件事准备了半个月,他筹划得很好,只告诉了陆芸,陆芸也把这件事藏得很严实,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打算。
一切都很顺利,他以送陆芸上学的名义,将她带到了火车站。
周茉就在等候的站台上,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等着他将陆芸送过去。
他松开手,对陆芸道:“走吧。”
陆芸却停下脚步,认真地问他:“哥哥,你会跟阿芸一起的,对吗?”
这个问题,半个月前,他刚刚将这件事告诉陆芸时,她也这样问过。
“周阿姨会给你买玩具,买新衣服,让你住舒服的大房子……以后也不用挨打了,你想不想跟周阿姨一起生活?”
陆芸的回答是:“哥哥你去我就去。”
对于年幼的陆芸来说,爸爸妈妈实在是一对可有可无的存在,与之相比,她更在乎这个对她无微不至的哥哥。
陆镌却扯了扯嘴角,避开了她的目光。
如同半个月前一样,他撒了谎:“对,我会和你一起的。”
“好好呆在周阿姨身边,等过段时间哥哥就去找你好不好?”陆镌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因为你离开了,哥哥要跟爸爸妈妈商量一点事,所以得晚点才能过去。”
陆芸用力地点点头,她是个懂事的小姑娘,不会因为舍不得就耽误哥哥自己的事。
她笑着说:“好,阿芸会乖乖等着哥哥的!哥哥要快点哦!”
陆镌含笑,目送她走到了周茉身边。
直到上了火车,小姑娘还趴在窗户边,努力地朝他挥手。
陆镌以为这辆车会让她通往崭新的未来,即便以后他们也许再难见面。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属于陆芸的、鲜活的面孔。
他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当天晚上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迎面就是母亲冷冰冰的一巴掌。
她质问道:“老师打电话到我这来了,陆芸根本没去上学……她人呢?”
陆镌被打到偏过头,喉咙里都闻见了血水的味道。
但他却感觉身心都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风轻云淡地转过脸,说:“送走了。”
母亲觉得他疯了。
她用拖鞋,用衣架子,用玻璃杯,用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砸他,骂他有病,逼问他到底把人送去了哪儿,直到砸得他头破血流。
直到一个电话的响起。
是周茉。
她语气很慌乱,电话里传来了阵阵喘息声,像是她在飞快地奔走。
她说:“陆芸不见了。我刚刚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车停了,看见她自己钻下车,我跟出来,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陆镌呼吸一窒:“她怎么会突然乱跑……你跟她说了什么?”
那边周茉沉默了两秒,有些心虚道:“她问我,为什么要收养你们,我说我没有收养你哥哥,我只收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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