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会把在你身上的欠缺的爱全部都补偿给妹妹,妹妹会阳光快乐地长大,她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爸爸相信你也一定会祝福她。”
“祝福她。”
……
“樊秋生……”
“Hi,this is Jason,I ''''t take your call,leave your message after the beep,嘀——”
“樊秋生,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你这个没有用的废物男人,你这条没有良心的恶狼!我祝你早日被拉去阎王殿!我再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们这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再相见!”
“Your message has been saved.Goodbye.”
……
樊漪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给樊秋生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樊秋生也同样没再给她这个女儿打过一次电话,樊漪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父亲踩在脚下践踏,每一个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她无法宽容,她无法原谅,她讨厌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向已经不再爱她的家人求救,她讨厌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想要依赖他人拯救自己的卑微渴望。
樊漪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生病以后痛恨的不是那个男人,痛恨的却是她这个女儿,比起痛恨家里那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妈妈,樊漪更加痛恨那个活着也像死了一样的樊秋生,那个男人凭什么可以活得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凭什么可以像一阵迅疾的风一样在异国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樊漪因此而讨厌樊秋生,进而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她不希望银湖区的家中有任何一个男人踏入半步。
樊漪在这场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除去自己之外谁都不可以依靠,樊漪年幼时原本以为会一生拥有父母的宠爱,可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来父母的宠爱可以轻易地抽离,他们想爱你就爱你,想恨你就恨你。所以樊漪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再去依靠任何一个人,她要做被依靠的那个角色,做磐石,做松柏,做苍鹰,她永远不会抛弃也不会辜负被自己护在羽翼之下的幼崽。
樊漪十一岁那年妈妈被送到一家高级康复护理院,那时妈妈已经失去了独立生活能力,她脑子糊涂到叫不出樊漪的名字,樊漪从此以后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她很怕孤独,第一时间把先前被妈妈赶走的周姨重新请回樊家,为了让家里再热闹一些,她还收养了一条名叫卡卡的白色小狗,樊漪决定为自己寻找真正的家人,卡卡就是她的第一个家人。
樊漪那一年夏天和周姨一起去康复护理院看妈妈,那天空气很闷热,是北方夏季少有的黏腻。护理院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觉得“樊漪”发音和“翻译”很相像,平日里总是热情地称呼樊漪为“翻译”,妈妈和她房间里的护工也跟别人一起这样叫樊漪,仿若樊漪是别人家的女儿,与她没多大关系。
“翻译,你的迷彩皮肤怎么不见了?”那天妈妈指着樊漪从无袖衬衫里露出的一截胳膊笑嘻嘻地问她。
“那个给我留下迷彩皮肤的女人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五年,我不会再痛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人比她更可恨,樊秋生在我心里死得比她更早。”樊漪冷冷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妈妈一眼。
那个来自金水镇的女护工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母女,心中想必因此生出许多猜疑,樊漪把护工叫到一边塞了一叠钱给她,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妈妈,护工一边千恩万谢地收下那笔钱,一边承诺一定会替她好好照顾妈妈。
樊漪十二岁那年妈妈因为服药过量去世,据说她没有老老实实地将药咽下去,积攒了许多药片一次性吞服,护工怕樊漪追究责任连夜收拾行李潜逃,那间护理院主动将护工的资料提供给樊漪,樊漪低头扫了一眼。
姓名:丁香
性别:女
婚姻状态:已婚
“你们让丁香回来吧,我不会追究她的责任。”樊漪将丁香的资料重新交给了护理院,她知道是妈妈自己想死,丁香只是没看住她,对于被疾病长期折磨的妈妈而言这分明是提早得到了解脱。樊漪偶尔也会想,妈妈会不会当时正清醒,会不会听到了女儿对自己说的那句,“那个给我留下迷彩皮肤的女人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五年,我不会再痛了……”
“说话!你给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樊漪像母亲训斥她一样训斥静静躺在那里的妈妈,妈妈没有回答,她的遗容很安详,眉心之间没有痛苦,皮肤上面没有淤青,樊漪在告别仪式上仿佛又看到六岁以前那个对她温柔有加的妈妈,妈妈好像走了,又好像回来了。
那个叫丁香的护工和几个同事也来参加了妈妈的告别仪式,她看起来比樊漪还要难过,樊漪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具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又给了丁香一些钱,让她多买些营养品补补身体。
护理院的同事压低声音感谢樊漪对她们工作的理解,她还告诉樊漪,丁香很苦的,年轻时被青白、贞洁之类的思想荼毒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欺辱她的男人,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后来觉得实在忍受不了才偷偷逃到了青城。
也是在那一年,十二岁的樊漪在自家狗窝里发现了那个满身淤青的六岁孩童,樊漪现在终于懂得,她之所以把阿青带回樊家并不是出于一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也并不是因为把阿青当作一个在商场里新买的玩具娃娃。而是十二岁的樊漪亲手从草坪一旁的木制狗窝里带回了六岁时的自己,那个被母亲锁在狗窝里满身淤青的小小樊漪。
六年之前,阿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狗窝里摸索着抓住樊漪的手,像是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寻找母亲,那一刻的她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一场来自命运的交付。那个小小的樊漪会一直一直守在大大的樊漪身边,陪她一起安度朝夕日暮,陪她一起阅尽人间枯荣。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孟子·告子下》,篇目名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正文已完结,后面会有一丢丢番外
接下来会写《二十未满》,然后今年可能还会另有一到两个短篇。
第42章 番外 肖罗布
“这是阿青画的?”肖罗布看着手中的那张素描画问展元。
“对。”展元点头。
“形神兼备,疏密有致,收放自如,阿青很适合学画啊,你们应该考虑发展一下阿青的这个爱好,送她去学画怎么样?”肖罗布诚恳地建议。
“我不是让你看她画得好不好,我是觉得阿青有点不对劲。”展元双手插进口袋心事重重地倚着写字桌。
“哪里不对劲了?”肖罗布目光之中带着些许困惑。
“她明显是觊觎樊漪的身体。”展元得出了结论。
“不,不,不,对于画画的人来说,画人体和画山川河流一样,阿青还不到十岁,你会不会想得太多?”肖罗布丝毫不认同展元的猜想。
“可是阿青并不是什么画画的人,她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开始练习画画,阿青只在学校里上过美术课。”展元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颗怀疑的种子自此就在她心中种下,她认为阿青画下这幅画是一种早熟的表现。
“反正我不认为阿青是在觊觎阿姐的身体,人们看到山川河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要按下摄像头,自然而然想要提起画笔,阿青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录下美好的事物,你不应该这么轻易给阿青的行为定性。”肖罗布把那幅画还给展元,她知道展元心思很重,无论自己怎样劝说也无法改变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不要再替阿青费力辩解,我看她就是个天生坏种,小萝卜,这幅画由你来保管吧,我不希望被樊漪看到。”展元把画留在肖罗布那里一个人离开,肖罗布站在窗前看着展元的身影没入雾霭。
肖罗布回到写字桌前低下头细细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张画,画里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十五六岁少女的侧影,那个少女彼时正披散着一头浓密的长发面对着墙面,指节紧绷,手指半蜷,仿佛想向隐藏在墙壁背后的神明讨要一个说法。
肖罗布一时间难过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心好像被一粒粗糙的石头刮蹭了一下,疼痛一直在持续。肖罗布眼里看到的不是那具不着寸缕的身体,而是流淌在画作之中的那股令人绝望的压抑情绪,肖罗布也想画出这样的画,她想用自己手中的画笔描摹出情绪的形状,让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通过画笔被人们看见。
“阿青小时候画的那幅素描,阿姐当时是在做什么?”肖罗布对展元再次提及那幅画已是将近十年之后。
当时展元刚从青城银行辞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展元妈妈逼她回去工作,展元说什么也不肯,母女俩关系一度陷入僵局,展元想透透气就约朋友们一起去台球厅,肖罗布第一个先到,阿奇她们途中被耽搁得晚一会才能过来。
“梦游,樊漪有梦游的毛病,每次睡着两三个小时就会起床梦游,就像是……”展元收回球杆,站直身体,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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