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可以试试,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可以不骂我吗?”阿青小心翼翼地发问。


    “问吧。”樊漪已经预感到阿青想问什么。


    “石块,你小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开心的事情吗?”阿青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樊漪的眼睛。


    “有的。”樊漪点头。


    “可以讲给我听吗?”阿青进一步请求。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得容我先静下心来好好想几分钟,整理一下思绪。”樊漪决定把那些晦暗的童年记忆一次性讲给阿青,阿青通过这件事情至少可以知道,并不是每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都拥有一个温暖明亮的童年。


    樊漪六岁那年妈妈确诊了散发性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那年妈妈四十五岁,妈妈发现自己短期记忆出现问题就前往医院做了检查,命运没有轻易放过她。大抵是无法接受自己可能在五十几岁之前会出现失能,又或者是因为病情的原因,樊漪记忆里那个温柔有加的妈妈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女人。


    樊漪一夜之间从家里备受宠爱的孩子沦落成为妈妈的发泄对象,她从前在樊家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孩子,即使生气时把玩具娃娃狠狠摔在地上,爸爸妈妈也不会发脾气,甚至会异口同声地安慰樊漪,“摔得好,是娃娃惹我们家里的小宝贝生气,娃娃坏,宝贝好!”


    自从妈妈的散发性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确诊以后,她的存在就成为了樊漪童年那场最大的风雨。爸爸生怕被妈妈拖累,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分割财产离婚,爸爸独自去国外发展事业,一次也没有再回过樊家。


    妈妈经常对樊漪破口大骂,她三十九岁那年才生下樊漪,当时这个年纪生孩子的女人都被称为高龄产妇,妈妈固执地认为是当初怀孕与生育侧面加快了病程,缩短了她在人世清醒的时间。即便医生一再对她单方面的猜测作出否认,妈妈也一点都听不进去,樊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被妈妈当成了致使她生病的罪人,大人总是可以那样轻易把罪名扣在孩子头顶。


    樊漪本想利用妈妈还算相对清醒的时间创造一些温暖的回忆,她为了安抚妈妈开始变得不再任性并且试着学习照顾妈妈,讨好妈妈,可是妈妈与樊漪的想法完全相反,妈妈只想利用这段头算还算清醒的短暂时光发泄掉全部的怨气。


    樊漪给妈妈端来饭菜,妈妈就会把饭菜砸在地面,樊漪给妈妈端来水,妈妈就会把水泼到她的头顶,那个从前很是温柔的妈妈经常用手指着樊漪的额头骂各种难以入耳的脏话,也经常跟在樊漪的身后对她进行种种恶毒的诅咒,诅咒樊漪以后也得和她一样的病,诅咒樊漪未来也像她一样找到一个临阵脱逃无法依靠的伴侣。


    “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呢?”


    “生下你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如果我没有一时母爱泛滥生下你,我兴许就不会发病,现在每天都和朋友们快乐地在一起学插画,学烹饪,学跳舞,我真是想不开啊,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自找麻烦呢?”


    “你离我远点好吗?别总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你就会心烦,是你让我变成了短命鬼,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债,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挑中我做你的妈妈?”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是想用眼神杀死我吗?”


    “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


    妈妈揪住衣领把樊漪关进了玩具房,樊漪试图从门里冲出来,妈妈开始愤怒地推搡她,樊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案板上的面团一样东倒西歪。妈妈推来推去就把樊漪推进了玩具房里,然后妈妈走到外面啪的一声关掉玩具房的电源,樊漪就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抱着那些娃娃开始数绵羊,直到数到三万只,妈妈也没有过来开门。


    “妈妈,你是在欺负我吗?”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妈妈,我是你的出气筒吗?”


    樊漪被从玩具房里放出来的时候哭着质问妈妈。


    “是,你就是我的出气筒!”


    “是,我就是在欺负你!”


    “是,我就是要这样对你!你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是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在孩子面前就是拥有无上权利!”


    “我也会长大!我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拥有无上权利的大人!”樊漪双手握着拳头不服气地反驳。


    “那又怎么样?等你成为大人的那一天我已经死了。”妈妈发出一声泛着冬日里寒意的冷笑。


    “妈妈,你不爱我了吗?我好怕,你以后可以别再欺负我了吗?我是你最爱的宝贝呀?妈妈,你说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们就忘记一切不愉快和好,妈妈,你不要再这样对我好不好?”樊漪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像肥皂泡一样被妈妈的冷笑戳破。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听着很心烦,现在你已经哭了四分钟,马上停下来我就算你没有哭,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不算哭吗?因为四舍五入。”妈妈把伏在她膝盖上泣不成声的樊漪推到一旁。


    “可是明明你也会哭啊,妈妈,你在夜里总是哭,一哭就是几个小时,你以为我听不到吗?一连哭上好几个小时也能四舍五入吗?”樊漪坐在地板上愤怒地质问面色惨白的妈妈。


    “你给我闭嘴!”妈妈高高扬起手给了樊漪一巴掌。


    那是樊漪这辈子第一次挨打,她的面颊很灼热,就像是被烫伤,耳朵里面嗡嗡地响,就像是钻进了一群蜜蜂,樊漪本以为会等来妈妈的道歉,可是没有,妈妈竟然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兴奋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神奇的新世界。


    第41章


    大抵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很快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很快会有第三次,然后事情的发生次数就会不受控地无限向上叠加,身体疼痛的阈值会随着次数累计一次次上升,从敏感到崩溃,从空白到麻木,一点一点将人摧毁。


    那段漫长时光里樊漪被动学会了许多与疼痛相关的知识,譬如藤条和教鞭落在皮肤上感觉像是在被啃咬,身体会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色血痕,比如尺子抽打很久过之后身体会渗出混着血水的淡红色组织液,比如木棍打在身上是一种钝痛,痛感会钻进骨头里,皮肤会被尖锐的木刺刮破表皮。


    樊漪六岁时已经能在被妈妈锁进草坪一旁的狗窝时一声不吭地在里面蜷缩一整夜,七岁时已经能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被揪掉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八岁时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清理、消毒、包扎,甚至养成了随身携带伤口护理用品的习惯。九岁时已经能熟练地把脱臼的胳膊复位,十岁时开始了第一次还手,然后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樊漪的身体是一张五彩斑斓的画布,她皮肤上那些青色的、紫色的、蓝黑色的、黄绿色的淤痕是妈妈肆意挥洒情绪留下的痕迹,而妈妈身上的那些淤青就是樊漪心中长久郁积痛苦情绪的倒影。樊漪既痛恨妈妈,也心疼妈妈,痛恨妈妈一直都在仗着大人的身份欺负她,心疼妈妈将在几年之后将步入一条尽头是悬崖的死路,那种错综复杂的感受几乎将樊漪的灵魂撕裂。


    “爸爸,你回来好不好?妈妈把周姨和司机都赶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俩,我好怕。”


    “我的宝贝,爸爸已经有家了,真的回不去,你体谅体谅爸爸,爸爸好不容易能离开那个女人,放过爸爸吧,我的宝贝。”


    ……


    “爸爸,妈妈总是打我。”


    “我的宝贝,你妈妈也不容易,我们大人都不容易,你是孩子,你忍一忍,她过两年想打你都打不动,珍惜妈妈能打你的时间,你是这个世上最乖的宝贝,爸爸爱你。”


    ……


    “爸爸,我好疼。”


    “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我们人类成长的路途就是要伴随着很多疼痛,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身体上的疼痛跟精神上的疼痛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今天你所经受的这些都是人生试炼。我的宝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1]”


    ……


    “爸爸,我的身上有好多淤青,我会死掉吗?”


    “我的宝贝,你死不了,人的身体才没有那么脆弱,你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淤青就是你在人生路途中的一枚又一枚勋章,你在过关斩将,爸爸为你骄傲。”


    ……


    “爸爸……”


    “Hi,this is Jason,I ''''t take your call,leave your message after the beep,嘀——”


    “今天是我的生日。”


    “Your message has been saved.Goodbye.”


    ……


    “爸爸,你可以救救我吗?”


    “我的宝贝,爸爸救不了你,爸爸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有妹妹了,她很可爱,眉眼都很像你,小手小脚都软软的,我相信你要是看一眼,心都会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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