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元:你说得对,我就是废物。


    深渊:我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展元:我也不想被生下来。


    深渊:你怎么不去死?


    展元:我很快,你和爸要跟我一起吗?


    深渊:你在说什么鬼话?


    展元:很快就真成鬼了。


    深渊:丧气!


    ……


    深渊:阿元,好好的家庭聚会,家族每一个人都穿得这么得体,你倒是好啊,穿个白T恤条纹衬衫就往那里一坐!你是来度假吗?你去大街上好好看看,看看哪个女孩子打扮得像你这么随便。


    展元:聚会都是自家人,没关系。


    深渊:那是只有你自己觉得没关系,我觉得很丢脸,你还在乎我这个当妈的脸面吗?


    展元:妈,你总是想把我打扮成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可我根本就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孩,爸总是把我想当成男孩子来养,可我根本不想当男孩,我很喜欢我的性别。


    深渊:你委屈什么?你化过妆吗?你穿过高跟鞋吗?你穿过连衣裙吗?你又没听过我的,你抱怨我做什么?


    展元:我就不能做自己吗?我为什么快到三十岁了还是要因为穿戴看你们的脸色?你们要不把我从中间一刀砍成两半吧,然后凭你们的喜好,各自培养,各自打扮?


    深渊:对你说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我对你打扮也没有太多要求,下次你可以直接参考表妹。


    展元:别再唠叨了好吗?我脑子要爆炸了,让我静一静。


    ……


    深渊:你怎么又请假?


    展元:我熬不住了。


    深渊:你熬不住就去死,少在我面前矫情,我要是把你送到工地抗一个星期沙袋,你什么病都好了。


    ……


    深渊:你的安眠药我给你冲到了下水道,别吃那么多没用的药,伤害大脑,少看手机就能睡着了。


    展元:我就是因为睡不着才看手机。


    深渊:你是因为看手机才睡不着觉。


    展元:我休息不好,身体会不舒服。


    深渊:你身体不舒服自然会好好休息。


    ……


    深渊:阿元,咱们好不容易和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你故意露出手腕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博同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活腻了?


    展元:医生说伤口得透透气。


    深渊: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你非得在吃饭的这两个小时里透气吗?我看你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别人的关注,我真是看不起你。


    展元:看不起就看不起。


    ……


    深渊:阿元,这次升职又没有你?你让我怎么对亲戚朋友交代?


    展元:别去饭局。


    深渊:我怎么可能不去?我这辈子真是命苦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争气的东西!当初我怎么没有把你掐死?我这个人一辈子只爱面子,可是你丢掉了我所有的脸面,你毁掉了我的生活!


    展元:我也没有办法。


    深渊:废物点心!


    展元:对,我就是废物。


    深渊:你这么自暴自弃,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展元:恶心。


    深渊:你要么好好活,要么早点去死,别让我这个当妈的这把年纪还在为你操心。


    展元:知道了。


    ……


    樊漪坐在书桌前翻看了好多页展元与母亲之间的聊天记录,她在那个过程中竟然发现,原来从小身边缺少母亲陪伴的自己过得竟比拥有母亲陪伴的展元更加幸福。樊漪知道展元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十分不好,却并没有了解到这些具体的细节,展元也很少在她面前主动提及母亲。


    樊漪退出展元与母亲之间的聊天记录,返回通讯软件主界面,她接下来会查看阿青与展元之间的聊天记录,可是现在樊漪必须得停下来,她需要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好好缓一缓。


    现在看来,那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说得或许并没有错,樊漪确实是个没有用的女朋友,展元对她的了解太多太多,而她对展元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


    第25章


    “咚咚咚。”樊家书房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吧,周姨。”樊漪收起展元手机。


    “阿青的手被电烙铁烫了一下,伤得不重,我给她拿了冰袋冷敷,也涂了烫伤膏,那孩子怕你对她发脾气,拜托我千万对你保密。”周姨站在书房门口压低声音告诉樊漪。


    “好的,我知道怎么处理。”樊漪对周姨微微点了一下头。


    樊漪来到家里那间许久无人使用的工具间,阿青果然一回来就把所有维修工具都翻了出来,窗边长方木质工作台上铺着一片加大号的绿色细白格切割垫,旁边摆着螺丝套装、扳手套装、撬片、松香、热风枪,电烙铁、吸锡器、焊锡丝、万用表,工作台下面摆着一箱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电路板。


    阿青初中的时候突然开始喜欢拆解维修电子产品,樊漪就让人为她准备了这个房间。那些维修工具有阿青自己买的,也有樊漪带她去买的,樊漪至今还记得阿青有一次在五金城里迷路打电话给她求助,一个店员笑眯眯地告诉樊漪,阿青半个小时之内已经从他面前的柜台经过了五次。


    樊漪对那些用来拆解维修的种种工具感到很陌生,她身边的朋友们从来没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可阿青却像是把它们当做朋友。每当坐到工作台前,阿青就会全神贯注,像是一个正在操刀手术的医生,无论外边发生什么她仿佛都听不见。


    樊漪拿起工作台上的电烙铁和热风枪一起锁进抽屉,她不喜欢阿青身上总是有伤。樊漪推开卧室的门,卧房里关着灯,阿青抱着双膝倚在床头看电影,那个家伙看见樊漪推门进来立马把受伤的手迅速藏在身后,像是小偷悄咪咪藏起了赃物。


    樊漪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阿青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冰袋、一支烫伤膏、一只空冰淇淋盒还有那部新手机,一切都那么明显,阿青想要去藏,却发现已经来不及,樊漪已经掀开被子坐到自己身边。


    “什么电影?”樊漪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爱情电影。”阿青抿了抿撕破好几处皮的嘴唇。


    “爱情电影?我还以为你在看动画片,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樊漪看着电影画面里两个正在一起洗澡的女孩问身旁的阿青。


    “爱情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友情。”阿青一边啃没受伤的那根手指一边回答。


    “那么爱人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朋友?”樊漪不动声色地拍掉阿青停在唇边的手指。


    “没错,牛奶发酵就是酸奶,友情发酵就是爱情。”阿青回答得很笃定,仿佛她给出的就是世间唯一正确答案。


    “为什么桌子上有冰袋?”樊漪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假装不经意提及。


    “我……有些发烧。”阿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现在已经退了?”樊漪探过身子贴了一下阿青温度处于正常范围之内的额头。


    “退了。”阿青警觉地拽起被子把身体向床头挪了挪,随后目光躲闪着向樊漪请求,“你可以别这样看着我吗?好吓人,请不要用你的目光啄食我的眼睛好吗?”


    “你害怕?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撒了谎呢?”樊漪把手伸进被子捉住阿青手臂,然后扯到被子外面举起。


    阿青攥起拳头,樊漪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那根被电烙铁烫得泛白的受伤指头像是小偷的赃物一样暴露在两个人面前。阿青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检查她手指的樊漪,那个石块女人对着伤处认真研究的样子真的很像是一个变态,漂亮并且暴躁的变态。


    “我记起来了……”樊漪指腹缓缓漫过阿青指尖那一小块泛白的皮肤。


    “记起来什么?”阿青不懂樊漪在说什么。


    “记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维修电子产品……”


    “什么时候?”阿青几次三番试图抽走手指,樊漪却将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掌心。


    “初二下学期,你最喜欢的物理老师滚下楼梯摔断了腿,你很难过,但是你却因此在老师病床边笑了出来,物理老师从那以后就开始冷落你,你整天闷闷不乐,死活都不肯去学校,后来我只好带你去青城第三医院去看心理医生。


    那位心理医生说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接错的电路,极度开心时会哭,极度难过时会笑,然后没过多久你就开始拆东西,拆拆装装,修来修去,我当时还以为这是你发展出来的新爱好,所以全力支持。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你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好脑海里那条被接错的电路,对吗?”樊漪拢着肩膀将阿青抱在怀里。


    樊漪今天看过展元手机里的那些内容才陡然意识到,如果爱一个人,对她的了解绝对不可以只停留在表面,你要深入了解她的内心,倾听她的过往,洞悉她的缺乏,抚平她的怯懦,照亮她的深渊,否则就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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