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谢谢。”樊漪很清楚地记得阿青当年离家出走也是在六年前的五月。


    当年高考在即,那个准备在高考大显身手的孩子天还不亮就背着那只黑色书包踏上未知旅途,阿青再次回来之前,樊漪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梦里阿青不是被人抢劫,就是被人殴打,樊漪醒来时总是一身疲惫,像是在梦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解开这部手机的密码吗?”展元的母亲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向另一个店员咨询。


    “女士,手机是您本人的吗?”店员谨慎地询问。


    “不是我的,是我女儿。”展元母亲回答。


    “女士,对不起,法律规定必须本人到场才可以帮忙解锁。”店员礼貌地拒绝了展元母亲提出的要求。


    “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了,你们可以帮个忙吗?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在手机里留下什么遗言。”展元母亲被店员拒绝之后还是没有放弃。


    “抱歉,女士,店里有规定,我们也没有办法。”


    “罢了,就这样吧,我想她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的,她没有那么慷慨,也没有那么好心……”展元母亲收回手机,一转身看到了樊漪,两个人在沉默中静静对视,像是冬日雪地之中矗立的两颗笔直杨树。


    “我留着没用,手机给你吧,你兴许能猜到密码,你比我了解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展元母亲将手机递给樊漪,她的手抬得很高,高到几乎像举着一把枪瞄准樊漪的鼻梁,不像在转交,像是在施舍,也像是在决斗。


    “谢谢阿姨。”樊漪不动声色自展元母亲手里接过手机,身为展元女友的她,如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这份像是施舍一样的馈赠,樊漪想要拿着放大镜窥探展元的内心,樊漪想要得到一切未解谜题的答案。


    樊漪已经读取到展元母亲眼里那股浓重的敌意与挑衅,对方的眼神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腕一直漫过她的头顶,恨不得将她淹没,然而樊漪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展元的母亲翻脸,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攻击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似乎都显得很不道德。


    “不用谢我,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是个很没有用的女朋友,如果你但凡有一点用就能留住展元,我对你很失望。”展元母亲系在颈子上的那条红色薄纱丝巾随着室外的冷风轻轻摆荡。


    “我也不喜欢您,从来都不喜欢,我是个没有用的女朋友,没错,我承认,可是您又好到哪里呢?您也是一个没有用的母亲,一丁点儿用都没有,您哪怕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过展元的内心吗?您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端了一辈子的长辈架子,不累吗?”樊漪突然间很讨厌面前这个女人高高在上的口吻。


    樊漪决定不再容忍,她要报复面前这个女人,她要用言语的尖刀剥掉那个女人身上那层皮肉,直到露出惨白的骨骼,她根本不值得被怜悯。


    “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展元母亲反问。


    “看到什么?”


    “就在刚刚,就在前一刻,我——一个母亲拿着逝去女儿的手机来苦苦寻求帮助,难道我——一个母亲做这些不是为了想要多一点了解女儿的内心吗?”


    “人死了才想要了解,有什么用?”樊漪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是我没用吗?是她没用,我花了无数金钱无数心思白白养育了她二十几年,她就拿死来报答我,这样公平吗?你知道我身为一个母亲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失落心情吗?”


    秋风萧瑟,街道上人来人往,展元母亲像人形立牌一样端庄地站在门口,行人中时不时地转过头打量一眼这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而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好奇或是欣赏的注视。


    “对,是展元没用,她敢选择死,却不敢选择割舍你这样的母亲,她就是个懦弱无用的废物,所以像她这样的废物想死就去死吧,没什么可惜……”樊漪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难捱的酸涩。


    “好样的,不愧是樊秋生的女儿,经得起大风大浪,谁都不怕。”展元的母亲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那个女人的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樊漪一口一口撕咬着吃掉,樊漪仿佛能看到她沾满鲜血的獠牙。


    “你不要这样凶巴巴地看着我,我不怕你,也不吃你这一套!展元在的时候,你对我来说是个需要敬重的长辈,展元已经不在,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现在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一滩混合着香水气味的腐朽烂泥。”樊漪在心底放下了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丝怜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顾及展元的颜面把这个空心人当做长辈来尊重。


    “好吧,那就祝她下辈子能幸运地摊上一个好母亲。”彼时一阵冷风扑过来,卷走了展元母亲颈子上的红丝巾,那个女人仿佛没有发觉似的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去。


    樊漪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头看着那条红丝巾和落叶、纸屑一起漂浮到半空。她讲完那些压在心底已久的怨言心里很痛快,可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这场争论之中取得了胜利,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选出一个胜者,胜者或许会是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因为选择中途退场的她成功地搅乱了每一个人的生活。


    樊漪不止是在质问展元的母亲,她也在透过展元母亲质问自己的父母,你们可曾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如果不想了解她的内心一分一毫,那么为什么要自私地把她生下来?她只是你们那该死的害人的多余的情欲的产物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价值,仅仅是这样吗?


    樊漪迅速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如同抹掉窗子上的雨水,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四分钟,四舍五入,四分钟的哭泣不算数,四分钟以后她依旧是那个像松柏一样可以被依靠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把她打倒,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樊漪永远都不会像展元那样做生命这场游戏的逃兵,她要活下去,必须得活下去。


    第23章


    “赔偿你三倍的冰淇淋,要不要考虑一下和姐姐和好?”樊漪托着一盒冰淇淋送到蜷缩在墙角的阿青面前。


    “不吃,我和冰淇淋有仇。”阿青把头摇得像是一只拨浪鼓。


    “你知道的,我哄人时耐心一向很有限,如果三分钟哄不好你,我就会翻脸。”樊漪挖起一勺冰淇淋微笑着送到阿青唇边。


    “那我还可以再生两分半的气。”阿青很有骨气地没有去吃那勺送到嘴边的冰淇淋,而是接过冰淇淋盒放到一边。


    “到时间了。”樊漪两分钟后看了一眼手表提醒阿青。


    “行吧,原谅你。”阿青板着脸从墙角转过身,张开嘴巴在樊漪胳膊上咬了一口。


    “小崽子,你是不是疯了?什么时候学会的咬人?”樊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那排红色牙印,上面沾着一层口水。


    “一物换一物,这样很公平,我差点被你打飞了,知道吗?”阿青卷起衣袖给樊漪看她胳膊上的那枚红色巴掌印。


    “你现在胆子真的很大。”樊漪也知道今天对阿青动手不对,可是她一时半会很难改变自己的暴躁本性。


    “对的,我胆子很大,你是不是还想说,我翅膀长硬了,不听话了?”阿青探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摩挲樊漪胳膊上的那排牙印。


    “嗯,你不仅胆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还学会了抢我台词的坏毛病,导致我现在对你无话可说,我待会儿要怎么收拾你才好呢?”樊漪嗔怪地戳了戳阿青额头,对于阿青咬她胳膊泄愤这件事,樊漪心中的惊讶远远大过于气愤。


    “姐姐……”阿青突然凑过来把头枕在樊漪腿边,那一刻樊漪忽然想起了平时总是喜欢静静趴在她脚边的卡卡,她与它身体都很柔软,平日里也都对樊漪很依赖,而樊漪向来十分享受这种来自弱小者的依赖。


    “你叫我什么?”樊漪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阿青这样叫她。


    “我叫你姐姐。”


    “想对姐姐说什么呢?”


    “姐姐,你可以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背着你偷偷跑到别的城市。”阿青拽过她的左手包进掌心。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离开我吗?你小的时候,我每一次批评你,你都会回到房间偷偷摸摸地收拾行李,那个行李箱被你越塞越满。”


    樊漪没告诉阿青的是,她讨厌分别,讨厌失去,以至于那些年里,每一次经过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她都会感到心被牵扯一下,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诫她,樊漪,你留不住这个小孩。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我在外面这几年,经常有在想念你。”阿青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樊漪。


    樊漪一瞬想起,十八年那个地震的夜晚,阿青也是这样在脚边眼巴巴地望着面前这个陡然出现的大姐姐,那个孩子湿漉漉的眼神令樊漪觉得,如果不收留她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好孩子,姐姐相信你。”樊漪伸手摸了摸阿青的头,随后又忍不住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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