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给阎王送酒……你想喝吗?”
纪清依回答了对方,看着对方没喝茶,想了想,又问。
平心而论,她不擅长应对人际关系,也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进行交流,但一壶酒也许能缓解这种僵硬的气氛,她以前也曾和一位朋友喝过酒,聊过一些接近……人生的话题,直到对方晕乎乎地睡着。现在也可以这么做,只要沈意尘同意。
“酒?”
沈意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嗯,很久以前酿的……现在还剩一些。”
纪清依轻声说。
“百年陈酿吗?”
沈意尘笑着问。
“不止。”
“那我可真是荣幸,能喝到这样的酒。”
“那我去拿来……对了,你酒量怎么样?”
纪清依听对方这么说,笑了笑转身出门,走一半又回头问。
“……不怎么样。”
沈意尘实话实说。
“好。”
纪清依这次出了门。
沈意尘又坐了回去,夜里也不静,风一吹,窗外就是枝叶互相敲打的声音,可这里这座山上似乎只有这个竹屋,于是这声音越响越显得有些寂寥。
沈意尘坐在原地等着纪清依回来,能喝上酒是荣幸,这话不算恭维,她的确很想喝,即使以前不太喜欢酒的味道,现在也很想喝。
纪清依抱着一坛酒回来,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她刚刚施法把表面弄干净。沈意尘站起来走前去,扶着酒壶,让纪清依把酒倒进去,随后又一人斟了一杯。
刚倒出来就是满屋桂花香。
“桂花酒。”
“是甜的?”
“嗯,这坛是小孩也能喝的,不过喝多了也会醉。”
“小孩也能喝……”
小孩也能喝啊……沈意尘想,玉茗神女肯定没有嘲笑她酒量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不过这种说辞还是有些让人好笑。
“嗯,这酒是闻玙川小时候,一位神女给她酿的,的确是小孩也能喝。”
纪清依听见对方重复,想了想又说到。
“那真是太好了。”
沈意尘对纪清依笑着说。
“那就……喝吧?”
纪清依把酒坛放到地上时说,她不太知道喝酒前该说什么。
“纪姐姐,今夜要不喝个不醉不归?”
沈意尘弯着嘴角。
“……喝多了会头疼。”
纪清依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回想起上一次陪那位朋友喝酒,其实她也没尝出什么滋味,都是对方在喝而已。她酒量虽不算差,但说到底,并不算爱喝酒。
“也是啊……”
沈意尘这么应着,但还是一下喝完了杯里的酒。这酒不止百年,味道确实醇香,而且甜甜的……纪清依只是慢慢喝着手里那杯,看着沈意尘又倒满。
“我不用了……”
沈意尘第二次要给纪清倒酒时,纪清依说。
“为什么?”
沈意尘睁大眼睛看着纪清依。和她说的一样,她酒量不怎么样,这种甜丝丝的酒,喝了几杯她也有些晕了。意识不清,忧愁都被酒带走了,于是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神态有些呆愣。
“你想喝醉。”
纪清依浅浅地笑着说,她看着沈意尘。
“……嗯,也是,你不想。”
沈意尘转了转眼珠,有些迟钝的大脑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她想喝醉,对方不想。
“你已经醉了。”
纪清依喝着杯里还剩的一半酒说。
“这也算醉吗?”
沈意尘突然想起她在叶无归面前喝酒那次,对方也说她醉了,而且还十分可恶地直接夺走她手中的杯子,不让她接着喝……她醉了吗,也许动作和思考都有些迟钝,但其实应该还清醒着……还算清醒吧?毕竟她又想起了叶无归,想起以前的事,如果真的醉了她就不该再想这些。
“嗯,我送你去你的房间,不然你会睡在这里。”
纪清依站起来,温声说。
“嗯……知道了。”
沈意尘喝下最后一口也站起来,她还想喝,但让别人为难可不好,于是马上答应。站起来才发现的确变得轻飘飘的,这种感觉也不陌生,她已经尝试过了……最后是怎么样来着……
纪清把沈意尘扶到另一间房间的床上坐下,对方应得快,可表情却明显还不满足,垂眼看着可怜,纪清依叹了口气,反正那壶酒已经倒出来了,干脆拿过来给了沈意尘。
“这些喝完就没了。”
纪清依把酒壶和杯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说。
“……谢谢纪姐姐。”
沈意尘对纪清依甜甜地笑,纪清依又叮嘱了几句,出了房间,带上门。
于是沈意尘就得到一个喝酒的好环境,什么都不顾,只管用酒让自己醉得彻底。
——
叶无归飘在空中。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魂灵,沉寂地漂浮着。它们没有理智,只因为她是轮回池选中的皇,它们就本能地听命于她。
面前是魔军,活着的魔军。黑压压一片,阵列齐整,已经穿过了人界与魔界之间的屏障,即将抵达陆地,却只是停在那里,没有进攻。
魔军被突然涌现的魂灵挡住,瞬间严阵以待,但他们又忍不住看向那些魂灵。即使已经没有形体,黑雾里只能隐约看清一些身影,但是气息十分浓烈,是同族的气息,即便跨越了百年,他们也血脉相连。
叶无归站在那些魂灵身前,魔军的视线从浩浩荡荡的魂灵上掠过,然后落在她身上。
叶无归催动了印迹。幽光自她体内缓缓爬出,从胸腔蔓延至身体,再延伸到四肢,最后连脸上也爬满了纹路。那是魔皇的印迹,即便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在看见的那一刻,所有魔都会瞬间明白它的含义。毕竟,每一个魔都曾经过轮回池,而她,是被轮回池选中的。
魔军开始骚动。
不只是恐惧,还有些无法言尽的情绪,敬畏,虔诚……不可直视的威压。无人下令,阵型却已开始松动。
叶无归没有说话,风从两军之间穿过,没有人动。一阵漫长的沉寂,对魔军而言,像是过了许久,终于,魔军将领开了口。
“你是谁?”
叶无归看着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夜盛任命的新将领,年纪有些大了,看得出曾身姿雄伟,现在却显得有些疲倦的女性。而且,有些眼熟……叶无归想,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也许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对方长着一头漂亮的粉发。
将领身后的数万魔军,都在等叶无归回答。
“夜无。”
叶无归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足够清晰。
将领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原本旧皇的继承人,在那场大战后,夜盛宣布她意外失踪,不知下落,再也没人见过。也有人质疑,不过质疑的人都被夜盛暗地里处死,有些还经过她的手。可她身上的印迹,以及刚才一瞬灵魂传出的感受已经能证明对方的身份,现在这个旧继承人就站在这里,身后跟着百年前战死的魔军。
“你想做什么?”
将领问。
“带它们回家。顺便……”叶无归顿了顿,“让你们不用去死。”
魔军没有动,也没人敢说话。
将领颤抖地张了张口,她想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盛让你们来送死。你们知道。”
叶无归看着她,又开口,这不是问句,将领又没说话。
“我可以让你们不用死。”对方还不开口,叶无归平静地接着说,“条件是,回去,然后宣告你们有了新的皇。”
“不……”
将领吞咽了两下才开口。
“为什么?”
叶无归向她逼近,身后的魂灵也随之涌来,如汹涌的潮水,裹挟着沉沉威压。
魔军已重新摆出开战的阵势,却没了最初的战意。
“……因为你的女儿?”
叶无归问。
对方一瞬间抬起头看她。
猜中了,如果没有这层因素说服对方会更简单,但有了这层因素……那就只能再多说一些。
“你见过她?她……”
将领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颤,如果不是严霜被夜盛送来了人间,现在生死不明,她本可以不用答应这场胜算不高的战事,只是夜盛现在已经发了疯,说什么也不听。何况严霜已经早被送到人间,她也试着找过,只是没用,严霜隐匿了踪迹,身上又被夜盛打了印迹,被对方掌控……那是亲人才能打下的印迹,但夜盛从来不爱她女儿,无论是哪个。
“她还活着,如果你不去,她就不会死。”
叶无归说的实话,严霜被转移了,现在确实还活着,但这也是威胁,毕竟对方只是现在还活着。
“……你怎么保证?”
“我现在没有证据,你只能赌。”
叶无归垂眼看着对方逐渐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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