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平清垂眸,半跪下去给她擦眼泪,他刚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微张的嘴却吐不出任何一个词。


    话音未启的瞬间,他看到了简瑜微微露出的锁骨上,有着淡淡的吻痕。


    那几乎要淡到看不见的浅红,比起男人留下的吻痕,更像是蚊子经过的痕迹,如果这不是冬日,闻平清想,他或许能够自圆其说。


    他又盯着那抹不规则的印记看了许久。


    或许,这就是蚊子包呢?或者,是简瑜吃了什么过敏了。


    毕竟他们之前也曾说过,做/爱时尽量别在对方的身上留下痕迹。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这究竟是他先提出的,还是简瑜先提出的。


    她不会让别的男人这样做的。


    她也不会..不会这么快有别人的。


    闻平清说:“阿瑜...”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通向安全通道口的门,再一次被人用力推开。


    而来人,是很久没见过的何文舟。


    -


    闻平清是从这两年,才开始发现自己喜欢回忆从前的,他把这归结于年纪大了。


    前不久,他还在梦里梦到,他和简瑜第一次主持晚会的时候。


    以前简瑜总喜欢问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他总说没有具体的节点,也没有缘由。但如果非要给喜欢找一个时间点,他想或许是从那次晚会开始,他就再也没能从她身上挪开眼。


    那会儿也并不流行回避性人格这个词,直到这个词出现,简瑜拿着手机来和他说时,他才恍然自己竟然和这种人格的形容,有着百分之百的相似度。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家里客气的氛围,在遇到他人向他表达爱意、夸赞时,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回避。


    连自己的父母都没能做到毫无保留且亲密的去爱自己,世界上又会有谁,打从真心的付出呢?


    甚至,他认为自己都学不会爱,也不懂得爱。


    高中的时候,不是没有女生给他写过情书。


    但收到情书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同龄男生那样炫耀、甚至和身边的朋友侃侃而谈。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回避,是藏起来,甚至还带着些难堪。


    他不明白这些情书存在的意义,销毁掉似乎会伤害他人的心意,但如果接受,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理。


    但后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们在爱里磕磕绊绊,一起去尝试,一起去体验。


    甚至到最后..和她在一块,他竟然都有些开始憧憬婚姻了。


    看到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的幸福,他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他想给她最好的,同时他也在克服自己心里那关。他知道简瑜喜欢仪式感,本来他打算..双方父母见面之后,和她去海岛玩,在海岛的落日边,他会向她求婚。


    这些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幸福羞耻症的,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善于向他人展示幸福。


    但他想..幸运的话,他们会有一儿一女。


    如果简瑜不愿意,他们也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


    但是他从未想过,简瑜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


    不仅闻平清看见了,闻家父母也看到了何文舟。


    “舅舅,舅妈。”


    何文舟眯了眼睛,看向那道缓缓站起的身影,男人几乎面无表情回望着他,看不出一点情绪。于是,他眯了眯眼睛,立在原地喊了声:“哥。”


    闻家父母以为是偶遇,不明情况的和何文舟攀谈起来,他们家对于这个远走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家,印象已经不深刻了。两家人很多年不再联系,只有偶尔那么一次回国祭祖的时候,会碰上一面,尴尬且生疏的问候几句近况。


    简瑜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不发一言。


    她隔着玻璃,看躺在急诊里带上呼吸机的母亲,一旁的心脏监听仪器持续发出平稳的波动,仿佛在告知她,此刻生命的渺小。


    闻平清手握着栏杆,站在她身侧,他想等她的解释,抬眼看过去却发现,她并没有丝毫打算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望向病房里,像一个灵魂被抽走了大半的躯壳,机械的问着这些问题。


    “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简瑜问。


    闻平清想了想,说:“那人说,他按了她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简瑜低着头想了会儿,也许是这几年工作的忙碌,让她忽略了身边人的需求。之前有几次母亲打电话来问她生活中的琐事,比如网购怎么下单?比如这个打车软件领券该怎么领?又或者是□□该怎么预约时间?


    这些琐事每逢都是她项目最紧急的时候,她只能不耐烦的让她去找闻平清解决,他的时间相对于她来说,要宽松的多。


    后面她真的很少再因为这些事打扰她了。


    但简瑜不知道,她把闻平清竟然设置成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可能在她的心里,闻平清靠谱有担当,所以她才这么执着,让她不要错过他。简瑜觉得自己的心底某处像裂开一样,有些疼痛后知后觉的在当下才让她感知到。


    “我爸呢?”


    “刚刚已经给叔叔打过电话了,在来的路上了。”


    简瑜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会儿,她抬头对闻平清说了句谢谢。


    闻平清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但他的眼神却控制不住的看向她的锁骨处,那么扎眼,也那么让人觉得如同深陷冰窖,所有的思绪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去控制,现下,他已经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控制了。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的内心却很想问她,这一切是不是何文舟主动的?


    是不是她对他太失望了,才这么去做的?


    他最终其实最想问的,是他们这八年,究竟对她来说有没有意义?


    他扭头看着何文舟,目光沉沉,脑子里的理智如同临近崩溃的边界。直到何文舟终于结束和他父母的话题,抬起眼和他对视上。


    “你和我来。”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看见的口型对他说道。


    闻平清率先走向了楼梯间。


    何文舟知道他的意思,他也清楚要想正大光明的站在简瑜身边,必定会有这么一场无法错开的对话。走之前,他把眼神停在了简瑜身上几秒,她现下全身心的关心着徐易萍的情况,丝毫没注意身后的两个男人之间的氛围,早已在一片平静下暗流涌动。


    何文舟打开楼梯间门的那刻,一拳便落到了他的脸上。


    力量之大,几乎让他快要站不稳。


    等他扶着墙重新站立起身时,对面的男人依旧握着拳头,愤怒到极致的神情让他脸上充满了表情,他伸手擦了下嘴角的血,换做平常,这一拳他一定会打回去,但这次他没有。


    “是不是你勾引她的?”


    “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从小到大,你还一直没变,还是只喜欢我的东西吗?”


    “抢别人的东西,让你感觉到刺激吗?”


    何文舟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笑,他几乎是以漠视的神情去面对这场愤怒的交锋。本来在骨头贴肉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也要暴跳,但他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什么你的东西?她只是她自己。”他觉得这个场面有些可笑,说这话时眉眼间都带着些讥讽的笑意,“再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无不像锋利的刀,一刀刀剜向闻平清的心口。他明知刀子往哪儿捅最疼,但他偏偏要插入他的最疼处,让他接受,他们的八年已经到此为止结束了的这个现实。


    “是我引诱的她。”


    “但不是她走向的我,是你,是你把她亲手推向我这边的。”


    闻平清的痛苦已经极尽扭曲,他感觉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扼住自己的喉咙,能呼吸到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他不想听他胡说,这些年,明明是他何文舟一点都没变。


    他早该在那天重新遇见他时,就该有所提防的。


    在何文舟去英国之前,他在他们家也是寄养过一段日子。


    闻家人主打一个凡事不牵连到小孩子身上,所以对于何文舟的到来,倒也并没有太大意见。那段日子经过岁月的打磨,闻平清几乎快没有印象了,但此时此刻,他却能无比清晰的回忆起每个瞬间。


    明明他不爱喝牛奶,却因为自己每天都在喝,也会要上一杯。


    明明他不爱吃鸡蛋,也是因为自己喜欢吃,才会有他一份。


    后来长大后,他才后知后觉那是小孩子间的占有欲。


    何文舟不是喜欢那些东西,只是因为他有,所以他便也要。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闻平清的声音压抑到极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这个答案,“我们去旅行之前?她搬家之后?还是我第一次遇见你之后?”


    她搬出他们的家,是不是因为想光明正大的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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