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不厌按住他的肩膀,掀起眼皮望了过去,提醒道:“先救人。”
九州大陆火星缭绕,已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到处火光冲天,雾气腾腾,黑焦的尸体数不胜数,被死死压在地上,有的人身上正烧着火,痛苦地满地乱窜,有的人已经成了一团黑炭,却留了一口气,无力地向地上的人伸着手。
甚至连灵力品阶低的修士也难逃厄运,本意下山救人,却连自己也搭进去,被火焚烧之痛,恨不得扯下自己的皮肉舒以缓解。
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弥漫在天地之间,仿佛比这火烧得还要烈。
一个小孩抱着黑焦的手臂哭得凄惨,许知檀寻声望去,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嫌音榀殿无聊,曾下山找乐子,路过一家摊贩时看到一个小孩在老人身边摇拨浪鼓。
老人岁数已经很大了,佝偻着背慢吞吞地忙活着手里的活,眼见天色渐暗,糖糕却还没卖出去多少。
许知檀拽着霍不厌,闹着一定要吃,莱祁笑他跟个三岁大的孩子似的,霍不厌什么也没说,走到摊子面前,许知檀又在后面喊,全买了,他全都要吃。
霍不厌头也没抬,只是默默掏钱。
老人佝着背,拉着小孙子一个劲儿地道谢,许知檀接过糖,看了一会,递了一块给了那小孩,小孩一吃糖,拨浪鼓摇得更欢了。
而此时,在那块熟悉的摊子上,再也没有卖糖糕的老人和摇拨浪鼓的小孩,只有一条焦黑的手臂和啼哭不止的小儿。
许知檀只觉得大脑嗡鸣不止,他僵硬地转动身体,昔日热闹喧嚣的小镇此刻火光冲天,悲戚的尖叫划破天际。
他湛蓝色的瞳眸被赤裸裸的烈红包裹,眼边只有流不完的血,一时不知道是火更烈还是血更红。
他缓缓蹲下身,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片纯净的池子,现实和幻境交叠、忽闪,头痛欲裂。
“许知檀!”
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紧接着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许知檀失焦的目光缓缓回笼。
他抬起头,霍不厌正拧眉盯着他,唇角绷得很直。
他怔了片刻,恍惚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霍不厌沉默片刻,盯着他缓缓启唇:“你刚刚在往火堆里走。”
许知檀猛然转头,身后果然是一片猩红的火海,正凶戾地吞噬着房屋。
他一颤。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却又被紧紧箍在怀里。
“我…我不知道刚刚怎么了。”
目光下移,不远处的房屋下,一个妇人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腿,头上是摇摇欲坠的房梁。
许知檀一窒,想也没想就挣脱身冲了过去,妇人被抱着瞬移开,只是眨眼间许知檀已到了一片空地。
那摇摇欲坠的房梁终于不堪重负,在烈火的燃烧下落了下来,砸在了刚刚妇人在的地方。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捂着胸口。
霍不厌随即来到他身侧,许知檀焦急地看着周围,道:“阿七,我们得立马去救人。”
霍不厌拽着他的手臂,目光很沉,只回:“你状态不对。”
许知檀愣了片刻,更急了:“现在救人更要紧!”
霍不厌不肯放开他,死死盯着他:“那你呢。”
“我…”许知檀噎了一瞬,微微喘气:“阿七我没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霍不厌紧紧咬着后槽牙,声音猝然拔高:“你刚刚在往火堆里走!”
许知檀反握住他的手臂,胸腔起伏很大,却尽量放轻声音。
他目光灼灼,不讳地望着面前的人。
“阿七你知道吗,师尊以前常问我,何为取舍有道,何为天下大义,我总是不懂,我不懂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们就必须得不计后果,不及生命地去帮扶他人,为何我们不是理所应当接受帮助的那个人。”
“我不懂,所以我总是能把师尊气个半死,他会罚我去书房里抄经书,想不出来就一直抄,可我就算是抄一百遍,一千遍也想不明白。”
“以前我觉得凌剑殿就是我全部的世界,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的高兴,我的伤心都和这里息息相关,我总是逃晨练,躲课业,因为我觉得只要凌剑殿的人没事,我在乎的还在我身边,其他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何必这么刻苦。”
许知檀垂下眼,嘴角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是修士,我天生生有灵脉,我注定比普通人强,这便意味着我必须用满身修为去护着别人,强者保护弱者,这个不平衡的世界才能得来短暂的和美平衡。”
“弱者没有罪,没有灵脉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有父母手足要顾,他们的出生也是父母满怀希冀和期待,不能因为他们是弱者就应该被随意生杀,不能因为他们是弱者就应该承受强者的愤怒怨恨,他们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阿七,我是凌剑殿的弟子,现如今天下大乱,我不能为己一人而袖手旁观,若所有修士都贪生怕死,逃避职责,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完了,那我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又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两人对峙着:“我已经不是凌剑殿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傻子了,我有一身修为,有千古神剑傍身,阿七…我长大了,我应该担起自己的责任。”
许知檀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淡淡论述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琐事。
霍不厌抬起眼,许知檀凝着他,那双眼睛和往常一样含着笑,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悲哀和怜悯,它不再那么纯净,它被世俗拖下了身,变得混浊凄美。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明明以前只会跟在他身后闹着要糖吃,他在他眼皮子底下脱胎换骨,他却浑然不知。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不该背负这么多的,霍不厌悲哀地想。
“…我们一起…”
许知檀摇了摇头,回绝:“兵分两路可以救更多的人。”
空气仿佛窒息了一瞬,诡异的沉默在对峙的目光中蔓延,谁也不肯退步。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檀胳膊上的力度忽然缓缓放轻,是霍不厌松开了他。
许知檀微微一愣。缓缓抬起头,“阿七…”
霍不厌撇开脸,不愿看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受伤。”
许知檀对着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谢谢你…”
霍不厌看着远处的村庄,指节捏得作响:“你要是敢骗我,我绝不原谅。”
许知檀重重地点了头,承诺道:“好,我答应你,要是骗你了你,万劫不复。”
霍不厌顿了顿,还是转回了头,但许知檀已经转身离开了,背影决绝不疑,他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许久之后,才慢慢垂下。
心口一阵一阵地刺痛,他捂着胸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要慢慢抽离他。
他想,等大战过后,他就带些许知檀回凌剑殿,再不逼他练剑,整日陪着他游山玩水,潇洒快活,做回那个小傻子。
许知檀挺着背往前走,每一步都带些决绝,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停颤抖,泪如雨点般砸下来。
不能回头,他在心里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回头。
他没有去伤亡惨重的人群,而是来到灵山脚下,决绝地飞上了那云端,一意孤行。
他看着天,心里却想着地。
“对不起阿七,我骗你了。”
他抹去了最后一滴泪,目光变得坚定。
所以,就让他万劫不复吧。
第59章 第58章
不止音榀殿山脚下,整个九州大陆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四大殿弟子齐齐下山,同心协力,可人数众多,大局始终无法扭转。
如今,是真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了。
风神端立云端之上,明是天下百姓供奉的天神,却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神情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身后传来异动,他似乎并无吃惊神色,玩弄着手上的法器。
“你还是来了。”
许知檀拖着剑缓缓向他走去,剑锋在云端上发出刺耳锋利的摩擦声,留下一道道剑痕。
“再不现身,你岂不得将这九州大陆搅的天翻地覆。”
风神缓缓转身,忽然扯出一个莫名的笑。
“你……恢复记忆了?”
许知檀直直盯着他:“托你的福。”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一片猩红的大地,“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逼我出来吗。”
风神扬起了脸,终于正眼看他了,不置可否:“看来很有用。”
许知檀忽然笑了:“一千年前你们五神将我合力镇压在灵池中,可曾想过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风神佯装懊恼,手轻轻点着手臂:“失策了。”
“本以为你应该在灵池下挫骨扬灰,没想到你竟然化作人身,丧失灵感成了个傻子,让你在我们眼皮子下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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