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眼球微微转动,闷着声不说话。
老人笑了笑:“不说,便把你送去衙门,关个十天半月,就肯说了。”
小孩经不起吓,一愣,嘴皮嗫嚅:“不是我…是,弟弟…”
小孩今年十岁,是村东口孙家寡妇的孩子,只是那寡妇身体弱,染了风寒,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在家里。
他弟弟不是亲的,是村里的疯婆子生的,疯婆子神志不清,被骗到山里遭人强迫,十月怀胎生了个儿子,产后元气大伤,精气神不行了,慢慢的也就没了气儿。
两个小孩相依为命,却又年纪尚小,找不到差事,赚不了钱,时常饿肚子,后来小的那个染了热病,大的走投无路,只能到处去偷东西,每回都能被打个半死,第二天擦擦血又继续偷。
前些天在老人这里拿的荷包,买了药给小的那个吃,吃完了病不见好,又只能去偷药,买的时候他就想到这一茬,所以专门记了名字,专抓治热病的。
老人家里有三只鸡,现在又只有两只了,他杀了最肥的那个,又去买了滋补的草药,熬了整整一大锅。
小孩喝了药,又喝了汤,精气神终于好了些,第三日时便可以下床了。
大的那个叫陈狗剩,他娘说贱名好养活,小的没名字,别人都叫他娘疯婆子,他连他娘叫什么他也不知道,于是狗剩给他取名,叫小栗子,因为他最喜欢吃热腾腾的板栗。
老人听了直摇头,说哪有人跟狗一个名,是了,老人家的黄狗名儿都比他体面。
他说,大的叫路远,陈路远,小的叫陈吹生,大病初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吹生还是喜欢路远给他取的名,别人叫他吹生他不答应,叫他小栗子,他准回头。
他们给老人磕头,跪成一排磕得砰砰作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老人收留了他们,于是后来,老人算卦,他们在一旁摆龟壳,记八字,成了门童。
老人没什么本事,活这么大岁数只会用玄学讨口饭吃,他本是修真门派的一名外门弟子,可却遭排挤打压,被诬陷丢出门派。
外门弟子本就不讨喜,一个被逐出门的弟子更是人人喊打,那年他十七岁,正是一腔抱负最盛之际,却被现实打了个措手不及。
于是自立门派,靠学来的卦象讨生计,那俩小孩便是他门派的第一二位弟子。
可惜是被迫的,路远不信命,不信神,没有信仰自然学不了灵术,归来数十载,还是个门外汉,老人的本事,硬是连个皮毛也没学进去。
小栗子比他好一点,灵力攒了那么一丢丢。
路远十五岁这年,老人又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门派是壮大了,可是口粮却越来越少了。
陈路远摘些菜,看着院里上蹿下跳的皮孩子,不咸不淡道:“这都成<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所了。”
老人不以为意:“你跟小栗子不也是我捡来的?”
陈路远无奈,提醒他:“家里的米又吃完了,可喂不了这么多张嘴。”
老人一拍脑袋:“坏了,明儿就得开张,耽误不得了。”
除了靠老人微薄的铜板,陈路远在后山开辟了一片荒田,小的种菜养鸡,大的随他一起下山做买卖,勉勉强强也能撑起这一大家子的生活。
他虽嘴上不依不饶,但老人捡孩子回来,他从未阻挠过,只是盘算着明日又得早几个时辰起,不然没地儿摆摊。
又过了几年,最小的孩子也十五六岁了,他们下山找活做,陈路远终于不用那么劳累,但他也不敢松懈,老人的身子骨越来越不好,这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一场夜雨都能让他咳嗽好几日。
老人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执着得想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他。
“你真不肯学?你不学,咱门派就后继无人了。”
陈路远熬着稀米粥,头也不抬:“那么多弟弟妹妹,你怎么不去教他们。”
老人叹了口气,摆摆手:“他们资历稀薄,跟道途无缘,只有你还看的过去。”
小栗子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竹篮,装的是刚刚洗好的绿叶菜,陈路远接过,切碎了撒在粥里,空出手摸摸小栗子的头。
“谢谢你,去跟大家伙玩儿吧。”
小栗子摇摇头,又跑到柴火跟前:“不去,我替你烧火。”
老人冲小栗子招招手:“小栗子过来,爷爷带你出去玩。”
小栗子抱紧陈路远的腰,撇嘴:“不去。”
“得。”老人耸耸肩:“他就只听你的,连我也哄不走。”
陈路远蹲下来拍他的头:“听话,跟爷爷去,这儿烟大,回头把你呛着了,我可没空管你。”
小栗子犹豫片刻,看了看他,松开了手。
“对喽。”老人牵过他的手,“爷爷教你学法术,你哥不学,有的是人学。”
陈路远无奈,冲门口喊:“别错过饭点。”
第54章 第54章 云清怀
一天清晨,陈路远在厨房切猪肉,刀很久没磨,很钝,他用了些力却不小心切到了手,血从指尖落下,不知为何,他却心慌了一阵。
中午前去街上买腌肉的佐料,大婶子人好,知道他家人多,多送了些干料,他大包小包回去,远远从山下看着,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那股心慌之感愈来愈烈,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院门口,果真没了平日孩子嘻笑打闹的声音,视线缓缓下移,一股腥浓的液体从门缝里溢出。
陈路远手上东西滑落,他一脚踢开院门,院门是木做的,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坠,这一脚下去,竟直接被踢飞出去。
陈路远站在原地,瞳孔巨颤。
只见院中早已血流成河,横七竖八的尸体挡在门口,心跳的飞快,陈路远踉踉跄跄往里走,却觉得双腿发软,仿佛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
他看向脚下的孩童尸体,那是年纪最小的禾禾,是个女孩儿,头上的双尾辫是今早清晨他亲手扎的,此刻歪歪扭扭,混着血渍糊成一团。
槐树下躺着三具尸体,死相凄惨,皆是被残忍破胸而死,面上还带着惊恐的神色,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路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指尖止不住地发颤,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快步朝屋内走去。
木屋一片狼藉,杂物碎落一地,老人脖颈一片勒红,腿搭在床沿,头朝地,手臂被卸下来,血淋淋地扔在地上,早已了无生机。
他怀里还揣着今早写的符纸,只是写了一半,本是下午要拿去集市卖,等陈路远买香料回来后一起写的,如今是等不到了。
忽然一旁传来一声异响,陈路远迟钝地回头,这才发现小栗子正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双目无神,嘴唇发白,正吃力地冲他伸出手,嗫嚅道:“…小路哥……快走…”
陈路远立马冲过去,门口却忽然掀起飓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直直掀翻出去,摔在院中。
身上剧痛传来,他捂着腿,再次睁眼,竟瞧见门口凭空出现一人。
那人白发青衣,仙气缭绕,慈眉善目,面若观音,竟像那天上谪仙。
陈路远看愣了神,无他,只因这位谪仙竟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谪仙盯着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歪着头缓缓启唇,声音空灵悦耳。
“找到你了。”
陈路远不明所以,忍着痛,咬牙切齿:“…你是何人。”
谪仙缓步上前,指节微微一动,陈路远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
“呃……”
他的脖颈被死死掐住,呼吸渐渐稀薄。
始作俑者还是微笑着看着他,还是那副人畜无害,温润尔雅的模样,与他残忍的行径大相径庭。
陈路远脑子一片混沌,却倏然想起老人脖颈处那一片勒红的痕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他。
“是你……”
他恨不得将面前的剁碎了,咬牙切齿:“他们…都是你杀的……”
谪仙挑眉,轻笑:“是又如何?”
窒息感愈来愈烈,陈路远几乎快窒息而亡,面色青紫,固执地质问:“为何…”
他绝望又愤怒地看着面前的人,额间发出一阵青光。
“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谪仙微微眯眼,看着他额间突然显现的印记,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松开了手。
“你竟然已经觉醒了?”
陈路远被放开,他从半空摔落,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跟错位了似的,止不住地颤抖。
他忍着痛,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他,固执地怒斥:“我在问你话!你为何要杀他们!”
谪仙不以为意,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这般愤怒,歪着头回:“区区凡人,杀了便杀了,还要原因吗?”
“你……!”
陈路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觉得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