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愁,许知檀就显得没那么高兴,他垮着脸躺在床上,头一次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祈就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许知檀侧过脸看他。
阿祈鼻子高挺,下颌锋利,小小年纪就已经显出和他年龄并不匹配的成熟气息,平日那双波澜不惊、仿佛要把人吞入其中的双眸此刻紧闭,只留下簌簌的睫毛,竟意外显得有些乖巧。
许知檀撑着脑袋看他,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路滑下去,停在上唇。
阿祈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只是似乎睡得不安稳,睫毛轻轻颤着,许知檀又凑近闻了闻,呼吸交融,距离不过一指,又堪堪停下。
他忍不住称赞:“睡得真香。”
别人总说阿祈一脸凶相一看就脾气差,怎么会?他想,只是有点认生,不爱说话罢了。
阿祈虽然很嫌弃他,但他做的糕点阿祈还是会吃,虽然不喜欢他触碰自己,但每次许知檀遇到危险,阿祈总是拉着他退到自己身后。
今天还为了自己应下了钱飞流的要求,阿祈明明就是第一大好人,是他们的眼神差!
想着想着,生出一丝困意,他凑近阿祈,强撑最后的意识,伏在他耳边。
嘴里嘀咕着,不知又说了什么,然后紧闭双眼不省人事去了。
只过片刻,原本熟睡的阿祈又忽然睁开眼睛,眼球微微转动,看向打着小鼾的许知檀。
良久,双唇才微微张开。
“…谢我什么?”
……
七月的天亮得格外快,大部分弟子都已醒了,正在院子里晨练,但许知檀这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懒虫自然是醒不来,还在做着美梦。
直到身下的被子忽然被抽走,紧接着他整个人被卷成一团,跟卷春卷似的,差点没喘过来气。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和拉着被子另一头的阿祈对视上。
“阿七……大清早的你练功啊?”
阿祈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不同他掰扯,只是放下被子大跨步出了房门。
许知檀“哎”了一声,下意识想追过去,只是他忘了自己还是个“春卷”,一不留神就栽下床去,摔了个屁股蹲。
万盟会格外大,路又绕又不好走,周围种满了奇珍异草,动不动就长得奇高,更是扰乱视线了,对于许知檀这种路痴无疑是走迷宫。
在他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桑树时,他终于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树下了。
他在思考,万盟会那么多人他被发现缺席的概率有多大,被发现以后是抄三遍经书还是四遍,等等…五遍也不是没可能啊?
他郁闷地踢了两下腿,躺在草地上,不耐极了。
觉得这地方可真是克他,哪哪都不顺,难道是他命里缺金?这地方金子最多,俗话说得好,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开始想念李大娘的雪花酪,葱油饼,想念他藏在床下的纸蛙,甚至开始想念师尊的念叨,哪怕让他现在回去和巳水玩儿蝈蝈也是愿意的…
他手里掐着随便摘的草,恨不得放嘴里嚼吧嚼吧以解心头之恨!
“何人在此聒噪?”
空灵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许知檀瞪着眼睛,从地上跳起来:“谁在说话!”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草藏在身后,茫然地左顾右盼,但他始终没见到一个人影。
“我看见你了!别躲!”
他吓唬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疯狂转动,最后……慢吞吞转过头,把视线移在面前的这棵桑树上。
不可置信:“树…树说话了?”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树叶忽然簌簌地抖了两下,口出人言:“小鬼头,你不但扰我清净还摘我仙草,所欲为何啊?”
许知檀吓得一抖,赶紧把草丢在地上:“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是仙草…”
“哼。”仙树不领情,“现在知道错了?恐怕有点晚了吧。”
许知檀忙摆手:“不晚不晚,我才摘了一根。”
“嗯?”
“呃…”许知檀摸摸鼻子:“两…两根…”
“到底几根。”
“好吧…三,三根。”许知檀破罐子破摔。
树怒了:“岂有此理!”
许知檀惊恐:“说实话也要挨打吗!”
话落,周围的土地开始皲裂,从地里冒出细细密密的藤蔓,速度之快,许知檀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缠住脚腕倒挂在树上了。
许知檀晚饭都快被颠出来了,捂着肚子求饶:“大树神仙,我真知错了,我不该骗你,摘你的草,你快别晃了,我要吐了…”
说着,一股大力忽然袭来,他脚上的藤蔓倏然被斩断,他又给重重地砸下来了。
“哎呦……”许知檀捂着屁股惨叫。
一抬头,和冷眼看他的阿祈对上眼。
“你在干什么。”
阿祈手里还握着斩了一半的藤蔓,许知檀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扯着嗓子告状:“阿七!你可算来了,这棵大树成精了!还把我挂树上了!”
闻言,阿祈又抬头看着面前的树,树一无精识,二无灵气波动,怎么看都是一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傻子……!”
树上忽然传来铜铃般清脆的大笑,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光着脚、浑身银饰的少年躺在树干上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许知檀一眼认出来了,竟是昨天骂他乡巴佬的人。
许知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肚子也不痛了,脚也不痛了,气急:“好啊你!吓我!”
少年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撑头看他:“就吓你了,如何?”
话落,他脚下忽然一重,下一秒一股猛力把他从树上拽下来了,但他倒没像许知檀一样摔个屁股蹲,在半空换了个姿势稳稳落地。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阿祈,神色不善:“你做什么?又没耍你,少管闲事。”
许知檀冲他做鬼脸,一把勾住阿祈的脖子,“咱俩一伙的!你欺负我他就欺负你!”
说完,又悄悄凑到阿祈耳边,恳求道:“求你了阿祈,给我点面子.…”
阿祈瞥眼看他,现在还知道面子是何物了,起码脑子长出来一点。
许知檀仰头:“怎么样,怕了没?”
“开什么玩笑,怕?”
“我怎么可能怕!?”
钱飞流啐了口血,颤抖着手拉起弓箭,只是因百发百中而闻名的绰影弓,此刻居然连弦都拉不圆了。
阿祈持剑而立,若有明眼人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手里的长剑居然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铁剑。
堂堂绰影弓居然败给了一把铁剑?!
许知檀在台下蹦得三尺高,看起来兴奋极了:“好耶!阿七最厉害了!!把他揍成猪头!”
他笑了,旁边的人可笑不出来了。
“这阿祈什么来头?以前怎么没见过?”
许知檀一拍桌子,叉腰:“后悔了吧?拿钱拿钱。”
一旁的几个弟子唉声叹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荷包。
几个时辰前,许知檀前脚刚迈进万盟会,后脚好几个殿的弟子就已经摆桌押宝了,叫嚣的厉害。
许知檀怎么能错过这种热闹,当即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霸气一扔:“我全押阿七!”
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铺在桌上,几人抬眼望去,就见许知檀叼着糖一脸傻笑。
“阿七?谁啊,没听过。”
许知檀一脚踩在矮凳上,衣摆一掀,指了指自己身后,故作高深:“真正的高手总是默默无闻。”
“吹呢吧?”
几个弟子瞧着阿祈面生,一脸不信,许知檀叉腰:“有眼不识泰山!”
阿祈瞥眼看他:“你拿我押钱?”
“这叫投机取巧。”
“这是什么很好的词?”
许知檀无所谓摆摆手:“不知道,话本子看的。”
“走着瞧吧,他们不信你,我信呀!阿七这么厉害肯定让我赚个盆满钵满。”
“这就盆满钵满了?”
阿祈上前一步,拽下腰间的荷包,扔到桌上。
“全押凌剑殿阿祈。”
阿祈挑眉:“赢了全给你。”
“那输了呢?”
他抬眼:“没这个可能。”
原那几个弟子看阿祈面生,不屑一顾,这一场便全押的钱飞流,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真是这小子赢了。
许知檀欢欢喜喜收钱,“打不过我们家阿七很正常的,别愁眉苦脸的嘛。”
话落,他的头又被狠狠打了一下,许知檀“哎呦”一声,捂着头喊:“谁啊!”
“我。”
许闫飞低头冷冷看着他,许知檀抬眼望去,立马噤声,还缩了缩脖子,成了个鹌鹑。
“师…师尊,您怎么来了…”
许闫飞瞥他一眼:“你干什么呢?开赌场来了? 名次是小,情谊是大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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