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栩见他神态,便猜出了个七八,忽然凑近裴容耳边说了两句话,以至于裴容面上难以自抑地泛起了红。
裴容哪能容得他戏弄,又接着先前的话道:“不久你就及冠了,虽然修界不讲究这些,但你若想走,随时可任游天地。”
心无羁绊,天地间来去自如,才是修界之常态。
慕景栩说:“你怕我违逆自己的本心吗?”
“行了,景栩。”裴容也不同他瞎扯这些有的没的,“近来梦魇如何了?”
裴容一提及“梦魇”,慕景栩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意外”。
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意外。
所谓梦魇缠身的时候,他反倒更能一眼看到裴容,更能凭本心做事。
本心……
不论是违逆本心,还是太过遵循本心,都易成执念。
若他有执念,何尝不是眼前的人?
“师尊每日都能瞧见我,自然知道如何了。”
纵然裴容于有些事情略显迟钝,但是在此时也能察觉到慕景栩的目光同先前有些不同,像是带着锐利的欲念。
只是那不同再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仿佛那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
“之后我让医仙来看看。”裴容说,“你不要担心。”
其实最担心的人便是他。
“梦魇之事,师尊知道就好。”慕景栩说,“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事,怕是会拂了师尊的面子。”
裴容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可是慕景栩确实在意。
自剑仙坠下凌云顶,尸骨无存,到今时今日变作狐修,首先出现在医宗,已经引得了万千议论。
纵然他自己不在意他人眼光,也怕这修界的不一言论伤及了师尊的一分一毫。
裴容道:“医仙若敢外传一字,师尊会去讨公道的。”
慕景栩倒是又一笑:“师尊见过当年的血海,也知其在我心中落下的阴影。”
他眼底浮过几分黯然:“早些年,无论我费多大的心神去回忆小时的事,仍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些。”
“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往年为了对抗周围出没的妖兽,会以九十九条人命祭祀信奉的神明,令村中被选中的一人能拥有神明之力,大杀四方。”
“师尊,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吗?”
裴容心头一紧,慕景栩先前从未用过这样怅惘的眼神看着他。
他深呼了口气,然后道:“你先前从未提及过这些。”
“没事的,景栩,那都过去了,梦魇既可忽生,也能斩去,为师一定会陪你到梦魇消散的那一刻。”
“你受苦了。”
慕景栩道:“我不能离开师尊,师尊是否也会觉得,不能离开我?”
是与不是,其实很简单便能给出答案。只是裴容一时间总觉得他所说的“不能离开”同自己理解的是两件事。
最后,他只道:“你不想离开师尊,师尊自会陪着你。”
慕景栩望着他,这句话同小时他最初为他所救时如出一辙。
他最初离开慕家村,总觉得忽见光亮便呼吸不畅,更喜蜷于黑暗之中,还是裴容日日同他讲些修界八卦,最终才让他慢慢好转起来,开口说话,习字练剑。
“走吧。”
裴容朝前迈上了一步,又招了招手。
慕景栩问:“去哪儿?”
“去看看你师叔。”
——
裴容知道他师弟脾气自小时便不大好,虽然一直端着清冷的架子,但经历安乐山古阵的一番折腾,加之后来的一盆脏水,近来太多闲言碎语,沈文竹定然是个随时可爆发的火罐子。
换成他自己,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只是不知沈文竹近年来有没有将脾性练得好些。
沈文竹平素常在内门大殿,此时却在离轩竹林中的一处僻静地中削着木剑,一旁的沈莫白还有几位弟子站得板正,但是眼睛不知是该盯着沈文竹还是他手中的木剑,亦或是他削剑的手法。
裴容和慕景栩来到此处之时,众人纷纷将求救的目光聚在剑仙身上。
裴剑仙读懂了他们眼中挣扎的求救之意,于是说:“咳,我有事同你们师尊谈谈,你们先回后山习剑去吧。”
沈文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削剑的动作,终于瞥了眼自家弟子,大发慈悲般说了句:“出去吧。”
沈莫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说:“那师尊,我们先告辞了。”
他带着三位内门弟子,穿过轩竹林,朝后山的方向行去。
沈文竹转过目光,盯住的是慕景栩。
裴容知他意思,于是说:“景栩在此也无妨……罢了,景栩,你还是先回后山,我随后就回来。”
慕景栩沉默一瞬,只道了声好,便也朝竹林的出口行去。
——
“师兄既然早就知道这灵脉根骨之事,又为何不说?”待慕景栩走远,沈文竹劈头盖脸地问上了一句。
裴容道:“你一向以此为傲,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沈文竹抿唇不语,只是又开始削剑,半晌之后才又说:“我只十分庆幸,这灵脉根骨不是师兄的。”
听闻此言,裴容不禁讶然,他未曾想过他会这么想。
“师兄回来,便是好事一桩。”沈文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削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削出的木剑很快堆成了小丘,“我已经没事了,修界若能安定,便是我登凌云顶之时。”
眼见着他志气未消,裴容也就放了心。
“那名为尹秋的人,身上还有些事没查清楚。”沈文竹说及此,再次停下了削剑的动作,“师兄,那背后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容早已思索过无数遍。
沈文竹知他心中也是同样的困惑,于是道:“我相信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他念起了另一桩事,于是从怀中探出了张请帖。
“姚门听闻师兄回来,会设宴庆贺。”沈文竹说,“届时五州四方,会有不少仙门修士会来一趟。”
“洗尘宴。”
裴容接过请帖,见到了这个宴请的由头。
原来姚门弟子临行前向沈沧玉递送了一张帖子,意思是剑仙历经万险回到沈宗,要为其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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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美人榜(三)
仙门最喜借由各种名头设宴摆席, 任你辟谷没辟谷,视野之中都会塞满玉盘珍馐。姚门因为本就生于凡界,忌讳不多, 除却佳肴,更有美酒。
裴容早年间喜饮酒, 所以也爱赴宴, 只是宴席去得多了,不乏多见了些仙门中乐于趋炎附势的人,难免也觉得失了些乐趣。
于是后来,他只偶尔同个别剑修三五为伴,推杯换盏间聊些剑法而已。
沈文竹心中本是有些郁结,但是削完一堆木剑, 又同裴容聊起了少时的一些事,便好上了些。
小半个时辰后, 裴容同沈文竹一道穿过竹林, 见慕景栩还等在此处,并没有回后山。
裴容倒不觉得奇怪, 但还是问了一声:“怎的没有回去?”
近来他居于后山寝居,慕景栩亦然。
后山是对惜明山除内门大殿一转的统称, 多数内门弟子的寝居和常用的习剑之地, 打坐的静室都设在此地。
慕景栩只是道:“我等师尊一道回去。”
他随即望向了沈文竹, 礼貌关怀了一句:“师叔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沈文竹同他对视一眼, 道:“已是无碍。”
他总觉得这门徒不敬师兄, 可是他找不到证据。
慕景栩说:“那便好。”
沈文竹需回一趟内门大殿, 不久三人便分了道。
御剑之时, 沈文竹又回望了一眼, 慕景栩恰又望过来朝他一笑, 似是说了声:“师叔慢走。”
这时候,沈文竹才惊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慕景栩的笑容恰到好处,但目光永远只会真正停留在裴容身上。
师徒之谊,竟能深刻如此?
他一时间难以真正理解。
——
方才回到后山寝居,裴容就撞上了方才乘仙鹤归来的赵洵宁和凤行雨。
他们二人落地之时,储物袋咒术一解,仙鹤背上便驮上了大袋小袋的东西,定是光顾了附近的仙门集市。
“你们这是买了些什么?”裴容见凤行雨拎着大袋小袋往他的居所挪,抬起了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先放你自己屋里。”
凤行雨搂紧手中大袋,说:“我的屋里都塞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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