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稳稳悬在半空,观景台上游人散去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在和同伴遗憾自己运气不佳,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周围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销声匿迹。
宋安沉默了很久,指尖紧紧攥着冲锋衣衣袖,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可以抱你吗?”
阿随没有说话,微微偏过头来看他。
宋安眼睫轻颤,他不敢抬头去看阿随的神情,更怕下一秒听见他说“不”,话才开口,又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唐突。可不等他再想更多——身旁人缓缓朝他靠近了半步,张开手臂,动作轻柔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阿随身上的香气几乎融在当下的风里,宋安怔了好几秒,小心翼翼靠上他肩头,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与前两次充满情欲、肌肤相贴的时刻的拥抱相比,这个拥抱的力道简直微不足道,不带任何越界的感情色彩,唯有无声的迁就。宋安却已经觉得足够。
温热的泪无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淌进领口,等落在皮肤上,早已变得冰凉。
阿随没有问宋安为什么哭,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像是陪伴,又像是在告别。
直到感觉肩头人的微颤平息下来,阿随才轻声道:“要不要,明天再来一次?”
漫长的拥抱落幕,两人拉开了些距离,宋安狼狈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里还余着未散的哽咽:“可是明天下雪,看见雪山的概率只会比今天更低。”
“万一呢。”阿随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你明明说遗憾是常事。”宋安更加确信自己从没看透过这个人,他明明冷静通透,却又反复无常。
阿随却道:“我从没说过,要主动错过可以圆满的机会。”
宋安奈何不了他,于是也只是点头说:“好。”
说到底,早走晚走,也根本没什么区别。
阿随温柔地揉了一把他头发,伸手揽住他肩膀:“走吧,明天去飞来寺看,先去那儿找个地方住。”
宋安吸了吸鼻子,抹去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
两人转身,刚走出两步,阿随瞥到观景台后挂着招牌的小店,把人往那方向带了带:“先吃点东西?凌晨爬起来,又困又饿的。”
期待落空后,一夜未眠的困意紧着失落涌上来,宋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冲锋衣里,耷拉着脑袋,眉眼低垂。
这是家米线店,店铺不大,推门进去就数得清统共几张桌子,此刻坐得满满当当的,满屋热气缭绕升腾,拥挤嘈杂,却格外<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阿随个高,一眼就望见角落里一张小方桌还有空位,当即拉着宋安往里走去。
走到桌旁,他微微俯身礼貌问道:“你好,介不介意拼桌?”
桌边戴黑色毛线帽的女孩正埋头吃粉,闻言忙不迭咬断半截米线,把桌上的碗往里挪了挪,腾出空位。
“多谢。”阿随按着宋安坐下,店里没有扫码点单,只好又起身,“你坐着,我去前面点餐,要不要辣?”
宋安点了下头:“微辣就行。”
阿随应了声“好”,转身走向前台。
室内温度高,身上裹着的冲锋衣一下子变得很闷热,宋安顺手拉开拉链,盯着对面墙上日照金山的张贴画发呆,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句同是为了日照金山特意来到这里的客人的抱怨。
阿随很快拿着一张小票回来,挨着宋安坐下:“也没太多可选的,就点了两碗牛肉米线。”
“闻着挺香的。”宋安应了声,目光从张贴画上移开,落在对面女生冒着热气的碗上。
“生意这么好,味道应该不错。”阿随说。
店里就一个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老板提着水壶来替他们倒水,笑眯眯地随口感慨了一句:“今天天气不太行哦。”
阿随笑了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还以为能看到日照金山。不过好歹看见了一点神女峰,也不算白跑一趟。”
“这里就是这样的,天气说变就变。”老板边倒水边说,“就算大晴天,山上也容易起雾。反倒之前有一天晚上下大雪,第二天天气却好的不得了。”
“我在这开店好多年了,天天看雪山。”但是一年到头,能完全看见的日子也就百来天。很多时候,只有早上能看见一会儿,晚一点就全被云遮起来了,看不见才是常态。”她语气温和,话里带着浅浅的宽慰。
阿随应道:“是啊,全看运气,强求不了。”
一旁沉默的宋安忽然插了一句:“会有人特意来很多次,都没看见的吗?”
“有的哦,去年有个外地的小伙子,每次日出后就来我店里吃饭。”老板愣了愣,笑着回忆道,“他头一回来是三月,看到了雪山,但是没看着日出。后面又连着来了三个月,第四次第二天才看见日照金山。”
宋安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忍不住感叹:“好执着。”
阿随也跟着轻笑:“要是我,来两次看不到也就随缘了,来来回回,也折腾。”
老板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我记得,当时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那天在店里吃了三碗粉才舍得走。他说他以后还会来呢。”
“年轻嘛,有执念也挺好。”老板笑着,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明信片,印着日照金山的景象,“这是我自己拍的,送给你们。山一直都在这儿,只要还想来,总有机会再见的。”
阿随伸手接过,没多言,直接递给身边的宋安,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收着吧。”
宋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金灿灿的雪山,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失落散了些。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碗米线匆匆过来,瓷碗放在桌上,米线鲜香的热气顿时四溢开来。
“行,那你们先吃!有需要再喊我!”话落,老板往柜台方向走去,去招呼新的客人。
“多谢。”阿随对老板背影道了声谢,随即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宋安。
宋安夹起一筷子米线,还没送进嘴里,忽然停住,问:“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场日出来这么多次?”
“就跟有些人想赚很多钱,有些人想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念想。”阿随嗦了一口粉,看向他随口道,“你没有过?”
宋安没答,反问他:“你有吗?”
“没有。”阿随淡淡摇头,“我没什么念想,怎么样都行。”
宋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阿随说爸妈吵架,他离家出走,也是这种无所谓的语气。
他默了默。
阿随又追着问:“我先问的你,你怎么不回答?”
“以前有吧。”宋安把那筷子凉透了的粉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上学的时候,总想着一定要考去大城市,离开小县城。后面真到了大城市,才发现大城市也是一座围城。”
阿随没接他这话茬,有些好奇地问:“你本科学的什么专业?新传?中文?”
宋安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垂着眼迟疑片刻才说:“新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文科生确实容易忧郁。”
“……这很刻板印象。”
原先的话题彻底进行不下去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安静吃米线。吃完后便干脆让出位置给后来的顾客,一前一后穿过小店狭窄的过道往外走。
外头风仍是大,一推门冷风就往脖子里灌,宋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拢紧敞着的冲锋衣,阿随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了些风。
远处天际线下,梅里雪山上浮着的云层比先前更厚了,连雪线的影子也再看不见。宋安目光在那片云雾里最后停了几秒,很快收回。
停车场不远,两人沉默着前行,不多时便回到车上。
阿随把车点着火,让暖风吹了一会儿,刚握住方向盘要启动,兜里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停了动作,放下手刹去掏手机,刚拿起来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宋安在手机上划拉着别人发的梅里雪山日照金山的返图,没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
阿随本想推门下车,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余光瞥见身旁宋安垂着眼,还是直接在原位按下了接听,他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开免提。
“什么事?”阿随接电话的声音有些冷,宋安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少见地拧起了眉,似乎很不耐烦。
第32章 喜相逢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态,宋安禁不住开始好奇对面是什么人。他悄悄收回目光,忍不住暗暗竖起耳朵,想听清对面的声音。
没等他听出什么,就听见阿随又冷着声音说:“回不去,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显然格外激烈,即便听不清晰,对方的怒气还是隔着听筒尖锐急促地透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