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没有异议,习惯性打开天气预报,却见当地昨日显示的太阳标志已然藏在了朵小白云后。
“……”他神色微微变了变,合上手机,脑袋失落地垂了下来。
果然,他运气一直不够好。
阿随敏锐察觉到身旁人情绪不对,目视前方轻声问:“怎么了?”
宋安闷闷说:“天气变成多云了。”
阿随语气软了些:“没那么准的,有云也说不定一会儿就散了。”
“希望吧。”宋安低声回道。
从德钦主城到雾浓顶比飞来寺更近,即便阿随一路开得极小心,前后也只花了二十分钟,便抵达目的地。
晨色昏昏,宋安心情低落,下了车也不看路,只埋头跟阿随的脚步走。
身前人忽然停步,他躲闪不及,险些撞上他坚实的后背,宋安刚想问怎么了,耳边先传来阿随的声音:“抬头。”
他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灰白色的云层压在遥远的天际线,两人头顶的夜空却大方地敞着,整片银河的光辉倾泻而下,如同璀璨的流光瀑布,几乎照亮整块暗沉的大地。漫天繁星缀满丝绒般的深蓝色夜幕,密集而无声地闪烁着,炫目得惊人。
雪山来的风擦过眉眼,带着冷冽的气息,却再吹不散心底悄悄晕开的那股热意。
宋安抬着头怔怔望了许久,失神地喃喃道:“好亮……”
一刹那间,他一下子被拽回了很远很远的小时候。他仿佛还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一抬头满目都是五颜六色的星星,闪得人眼睛都会疼。后来上了中学,他没了仰望夜空的闲心,等再想起来抬头,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片干净而浪漫的星空。
旧忆疯狂地涌来,宋安不禁感慨道:“我有很多很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星星了。”
阿随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安静看着他柔和的侧脸,星河的光落在宋安眼底,映得那双澄澈的眼睛愈发剔透明亮,柔软得一塌糊涂。
万籁俱寂,隐在夜色深处的神山不言不语,只静静陪伴着两人,一同凝望头顶那片如钻石般闪烁的无尽星海。
良久,宋安才收回目光,轻声说:“走吧,去看雪山。”
这天的日出时间预计在七点五十,刚过七点,雾浓顶观景台已经聚了不少游人,零零散散倚在栏杆旁,细碎的谈话声被淹没在巨大的风声中。
宋安和阿随往前走了一会儿,找了块视野开阔的空位停下。
星空渐渐黯淡,天色依然浸在浅墨中,远处天际隐隐绰绰浮着一片白,融在墨蓝的天色中,飘渺混沌,分不清那淡白的轮廓是雪山还是半空笼着的浓云。
宋安盯着看了半天,说:“感觉全被云裹住了,一点山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阿随看了他一眼:“天还没亮,本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道,我就是有种预感……今天多半看不到。”宋安低声道,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扫兴,没再说话。
阿随语气松了些:“那就当是来看星星的,顺便看雪山。”
宋安没接话,单手揣进冲锋衣口袋,顺着栏杆往前靠了靠。
昼夜在山风的来去之间缓慢更迭,暗沉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到了清晨的蓝调时刻,光线仍然朦胧,却已经足够人看清:远处大片白色并非雪山,而是一层厚薄不均的云雾,死死缠在山巅,连呼啸的风也吹不散。
宋安方才撞见银河的喜悦被冲散了大半,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期待的心,跟着慢慢亮起的天色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的失落,阿随伸手握了握他垂在身侧的手,轻声道:“别急。”
他手指冰凉,尽管动作温和熨帖,也没能给宋安带来太多安慰。
宋安冲他勉强笑了一下,捏着氧气罐送到嘴边无意识吸了两口,心不在焉地开始走神。
周围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举着相机反复调试,期待下一秒雪山就能出现在镜头之中;有人跟同伴交谈着对“日照金山”的祈愿,然而大部分琐碎言语里,都带着几丝不确定的遗憾。
“真能看到吗?感觉这个云……不像是会散的样子。”
“昨天明明预测今天云量很少啊,怎么挡得这么严实?这下真是雾浓顶了。”
宋安心神恍惚地望着那密不透风的云海,忽然想起在蓝月谷那天,收到玉龙雪山大索道临时关闭通知的那个瞬间。他不得不承认,命运早已反复暗示,只是他始终不信邪。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猝然生出一种彻底死心的感觉。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看到日照金山不可。
当下的画面,又或者说,在云南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的一个须臾瞬间。或许过个一年半载,甚至用不了那么久,等他回到上海的<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或是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惊艳的风景,就能把今天没看到雪山的遗憾和失落,连同陪在身旁的人,心底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忘了。
看不见就算了,等不到也算了。有什么大不了呢?
远处飞来寺僧人在晨光里开始煨桑,桑烟随着风的方向袅袅漫来,带着柏枝的淡淡清香与微苦。
长风卷着山巅的云缓缓流动,只是那云雾重重叠叠,刚被推走一片,后头便立刻涌来新的一片,如同潮水那般永不停歇。
日头已经升起,淡金色的霞光洒在山野间,近处青山上草木逐渐明朗可见,唯独深处雪山,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要露面的意思。
宋安又忽然想——或许,这就是神山给他的答案。有些事情、有些人,和眼前这座山一样,看不见全貌,也不会有结果。
身旁方才期许日照金山的议论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观景台只剩一片沉郁的静。
宋安看向阿随,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轻声问:“这算不算神山没有接纳我?”
“不是。”阿随也望向他,目光沉静,“山不会刻意拒绝谁,见山观山,遇雾观雾,也是另一种缘分。”
“你总是这么洒脱。”宋安很慢地眨了眨眼,很真诚地夸奖了他一句,又摇头道,“可我做不到你这么豁达,阿随。”
“我下次未必会再来了,今天看不到,就是真的看不到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阿随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安安。”
他这样喊他的语调极温柔,宋安倏然失神,心头一颤,又听见他平静地劝慰道:“人生小满胜万全。”
人生小满胜万全——不必强求万事圆满,不必执着得偿所愿。
道理宋安哪里不懂?他也一路都在这样劝自己,可眼下遗憾的,又哪里只是这座雪山。
他喉间微微发涩,不愿意再想下去。
天光大白,迟迟不见雾散云开,周遭游人渐渐失去耐心,陆续收起相机,叹着气三三两两转身离开。
宋安也收回视线:“走吗?”
阿随却说:“再等一等。”
宋安茫然道:“……要等多久呢?天已经亮了。”
“等到日出结束。”
宋安不明白,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旅行有遗憾,劝他不必执着的人,此刻倒又固执起来了。
但他也只是说:“好。”
毕竟,等到翻过这座山,离开这片高原,往后山水迢迢,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有谁能拒绝一章突如其来的更新呢~昨天看了喜欢乐队的巡演,很开心呀很开心~
第31章 神女峰
漫长的等待中,翻涌的云雾始终未散,直到这场日出几近落幕,薄云流动间,群山最左侧忽地隐约显出小半截纯白的雪峰,那峻峭而秀丽的山尖接住散落的霞光,晕开一层薄薄的粉金,清冷又皎洁。
山尖露面的一瞬,身旁响起此起彼落的低呼与接连不断的相机快门声,宋安却只是静静望着,没任何动作。
“那是缅茨姆,也叫神女峰。”阿随缓缓道,“梅里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盛名远扬,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世人相传,缅茨姆是长久以来与他相伴相守的妻子。”
“听着很浪漫。”宋安轻声道,“只是可惜今天看不到卡瓦格博了。”
“但是能看见一点山尖也很好……足够了。”宋安尾音淡淡落下,几乎听不清。
圣洁的神女以云雾为面纱,轻轻露出半分眉眼,不过惊鸿一瞥,便又被浓云吞没,远处复归白茫茫一片,掀起近处潮水般的惋惜声。
风裹着淡淡桑烟漫过栏杆,柏枝微涩的苦香混着高原的冷意,静静笼住默不作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两人。
宋安望着那片雪峰消失的方向,心底涌动的酸涩与怅然被悄然抚平。
良久,他转头看向阿随,轻声问:“你第一次见雪山的时候,有流泪吗?”
“没有。”阿随视线仍落在远方,只是弯了弯唇角,“我十二岁以后就没哭过了。”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极浅,像是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霞光,宋安却险些落下泪来,慌忙垂下眼,收回了视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