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都知道?”宋安扭头过去,不禁佩服。
“嗯。”阿随点头,下一秒就把亮着的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现搜的。”
宋安:“……”
阿随忍不住低笑出声:“我又不是百度百科,哪能什么都知道?”
他收起手机,朝转经筒偏了偏头:“走吧,都爬到这儿了,去转三圈。”
两人走下台阶,在转经筒旁找了个空位,一前一后扶住冰凉光滑的扶手。这会儿转经筒下的人不算多,两人试着发力往前推,筒身却只微微晃了晃,几乎纹丝不动。
宋安“诶”了一声,有些意外:“这么沉?”
“确实沉。”阿随也没料到,“再试试,一起。”
话音落下,他们又同时使力,绷着臂膀往前推,这回筒身动的幅度大了些,却仍算不上是在“转”。直到身后几个游客加入,沉重的转经筒才终于缓缓转了起来,速度很慢,却平稳而安定。
宋安握着扶手使劲,没回头,轻声问:“真要转三圈吗?”
“三圈,”身后阿随声音低低的,“是给你的前世、今生、来世,一起祈福。”
宋安没再多问,只跟着人群节奏慢慢往前推。
晚风徐徐,宋安握着光滑的扶手,心里自然而然沉下来,周围噪声忽然都远了,宋安抬头望向高耸的转经筒,筒身古朴的八宝纹闯入视线,他心头一颤,悄悄许起了愿。
愿家人平安健康,无病无忧……
愿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稳顺遂,日子轻松一点……
愿剩下的旅途顺利平静,能跟身后这个人好好走完这段路,留下一段没有遗憾的回忆。
阿随呼吸就在他身后,不重,落在耳畔却格外清晰。
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沉重的阻力慢慢消散,转经筒不急不缓、周而复始地轮转着。
一圈,两圈,三圈。
两人转完三圈,顺势退出人群,拾级而上,走进一条灯火微暗、挂满经幡的石板小路。
远处缥缈的诵经声与耳边经幡簌簌响声缠在一起,明明有些纷杂,宋安抬头望着经幡上陌生的藏文,心里却异常平静。
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懂得,早晨阿随在车上说的那句“高原让人平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人静静走了几步,阿随开口问:“刚才转转经筒,许愿了?”
宋安没隐瞒:“嗯。”
阿随轻笑:“我也许了。”
宋安微微一怔:“……你不是说没有愿望?”
“不是给自己许的。”阿随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
宋安忽然停住脚步。
阿随兀自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怎么了?”
四目相对,宋安垂了垂眼,才说:“走完香格里拉,我就回去了。”
“上海的工作有消息了。”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低声补充一句,“待遇不错,也稳定。”
“挺好的,”阿随依旧是那副散漫温和的样子,玩笑道,“祈愿这么快就显灵了。”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随口问:“那还看雪山么?”
宋安心往下一沉,却还是扯出个自然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洒脱:“看,看完就走。”
“那刚好,不留遗憾。”阿随点点头,“也能顺路送你回来。”
宋安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话落之后,只有一种厚重而巨大的失落淹没了他。
在开口之前,他甚至在荒唐地想象,阿随会挽留他,哪怕只是多问一句“怎么这么突然”。那样他就能自欺欺人,对方刚才那句“不是给自己许的”,藏着几分真心。
事实证明,是他想得太多。
夜色更深,古城的灯火渐渐黯淡,街头巷陌中人流也跟着稀疏。
后半程两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只是语气里都没了先前的轻松,像隔了层淡淡的纱,不远不重,却模糊不清。
回到民宿时已近十点,楼道里依旧安静。
前台的老板见他们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
宋安微微笑了一下,回以礼貌的点头。
阿随也笑着颔首,上前对老板道:“老板,麻烦续两天房,明天出去一趟,后天回来住。”
大概是已经见过太多这样要求的客人,她立刻会意,笑道:“要去看梅里雪山啊?”
“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着日照金山。”阿随道。
“来香格里拉了,是该去梅里看看。”老板应着,翻出登记表,握住鼠标在电脑上利索地操作起来,“106跟107对吧?”
“对。”
“不过梅里后天怕是要下雪,雪一下,雪山就看不见喽,雾大得很。”老板一边录入信息,一边好心提醒道,“也就明天天气还好一点,你们打算几点走啊?山路半夜车子不好开的……”
话音落下,宋安和阿随几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这些日子,宋安总是看不懂那双眼里的情绪。大多时候那里头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好像于他而言什么事都可有可无,能经历是好,不能抓住也就罢。
此刻,那双眸中却凝着少见的认真。
不必再开口,宋安已经读懂,阿随是在问他——“走吗?”
宋安轻轻点了头。
夜色是像团墨似的浓黑,越野的黑色车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半夜山间笼着厚重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再亮的车灯探出去,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截路面。
这盘山公路全是急转弯,方向盘刚打过一圈,下一个弯已近在眼前。外侧低矮护栏旁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黑黢黢的,连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半夜山路上大车多,前后车道不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下一秒便几乎贴着越野车擦过,留下令人心惊的轰鸣。
宋安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可随着海拔爬升,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手里握着的氧气罐也不自觉滑落,掉到座椅下,发出一声闷响。
阿随听见这动静,仍没扭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路,道:“你困了就睡会,我看着路。”
宋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不困,就是头有点沉……”他说完才发现呼吸有些困难,拉着安全带俯下身去捡氧气瓶。
闻言,阿随才飞快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视线:“这边海拔太高了,估计得有四千多,你吸点氧。”
宋安应了声,他整个人有些发飘,摸了两下才摸到氧气罐捡起来,凑到嘴边艰难吸了几口,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阿随不知什么时候把车载音响关了,四下只有窗外风声混着引擎声。
车内没有灯光,他锋利的眉眼隐在昏暗的光影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很不真切,像随时会消失。
这个人像是风,像是流云,又像是山间的雾。抓不住,留不下,也不属于谁。
迷迷糊糊间,宋安心底又漫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对阿随的薄情无可奈何,只能恨自己怀了太多天真的幻想,明明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却还是一头扎进了这场注定没结果的关系里。
车子平稳驶出一段灯光昏黄的隧道,又沉入夜幕。
宋安忽然轻声喊他:“阿随。”
“什么?”
“你有没有……”
谈过恋爱?
最后四个字还没说出口,车身骤然朝山路外侧一滑,偏偏这又是个急弯,阿随方向盘还没回稳,越野车当即失控地朝着右侧山壁猛冲过去。
那铺着拦石网的山壁在视线里急速逼近,眼看着就要彻底撞上,宋安下意识死死闭上眼,电光石火间,阿随本能一脚狠狠踩死刹车。
刺啦——!
车轮磨过地面,刺耳尖锐的急刹车声撕破深山的沉寂,在山谷里荡起一阵凄厉的回音。
两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前方,几乎要撞上前挡风玻璃,下一秒却又被胸前安全带勒着重重砸回座椅,钝痛过后,胸腔里泛起一股沉涩的闷意。
车子堪堪停在山壁前,前轮距离路边的排水渠仅一尺之遥。
“操。”阿随低低骂了一声。
刚才想问的话全被抛到脑后,宋安陡然清醒过来,惊魂未定:“什么情况?”
“路面有暗冰。”阿随朝外瞟了一眼,小心将车子回正靠在路边,随后迅速熄火,拉上手刹,“我下去装防滑链,很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推开车门。
刺骨的寒风裹着湿冷雾气瞬间涌入车厢,宋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望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又听见远方隐约的大车鸣笛声,当即也跟着下了车。
阿随快步走到后备箱,打着手机闪光灯弯腰找出防滑链,刚要俯下身套在车轮上,余光瞥见宋安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下来干什么?回车上去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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