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独克宗的夜晚是暖黄色的,沿街商铺漫出的灯光把古城映得分外温柔。龟山公园的转经筒楼立在街巷尽头,鎏金的檐角衬着红墙与汉白玉石栏,庄重而安静。脚下临街的酒馆已经亮起灯,串灯缠着招牌,像是一片模糊的碎星。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五成群地穿过街巷。
古建筑的肃穆与市井的热闹在同一幅画面里,意外的和谐。
宋安拍完打卡照,收起手机道:“总感觉在香格里拉,时间变慢了。”
明明已经看过了那么开阔的风景,走了那么远的路,夜色却才刚刚落下。他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被施了改变时间流速的咒语。
“在上海的时候,日子一晃就过去了,睁眼闭眼,在工位一坐就是一天。”他真情实感地感叹。
“你在上海过得太单调了。”阿随说,“上班下班,每天都一样,当然觉得时间过得快。”
“到了这儿,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看,心情都不一样。”话音刚落,阿随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举起相机对宋安说:“小宋,看我。”
宋安下意识转过头去,闪光灯在他眼前一闪,他本能地眯了眯眼。
“很好。”阿随却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眼屏幕,弯了弯嘴角。
“……”
阿随冲他扬扬相机:“最完美的一张。”
宋安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同时又开始困惑,明明在雪山下他们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他怎么还能这样毫无负担的,做出这样暧昧的行为?
阿随见他站在原地没动,挑眉道:“不来看看?”
“不用了,你留着看吧。”宋安一时没能藏住情绪,语气生硬道。
阿随收起相机,眼底笑意淡了些:“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别再拍我了。”宋安摇摇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转经筒木柄。
说完自己也觉得口气太冷,忙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我真的……不爱拍照。”
“嗯,知道了。”阿随应了声,语气如常,只朝街道另一侧颔首,“不想拍就不拍,走吧,那边热闹,再逛逛。”
两人沉默地穿过一条街,耳边喧声渐渐变重。前方出现个宽敞的小广场,节奏热烈欢快的藏族歌曲从中央传来,外边热热闹闹围了一群人,一时看不清里头是在做什么。
等到前头几人散开,宋安才透过空隙望见,广场中央一群人绕着音响围成圈、踩着节拍跳舞,时不时还有路人中途加入,融进圈子里。
宋安不想让两人之间的尴尬一直僵着,便主动问阿随:“这是在跳什么?”
“锅庄,藏族舞蹈。”阿随随口答道。
见宋安看得直愣愣的,他笑着问:“想不想去试试?”
宋安环顾四周拥挤的人群,猛摇头:“我不会。”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生怕阿随扯着他进去。
看他局促紧张的模样,阿随反而觉得好玩,又劝道:“很简单的,你跟着他们的动作就行,你看,来来回回就几个动作。”
“我手脚不协调。”宋安还是摇头。
“行吧。”劝不动宋安,阿随也不勉强。
他自己倒是看得饶有兴致,等场上一曲结束,把转经筒和相机一并塞给宋安,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凑个热闹。”
说完,他便就找了个空位,像尾小鱼汇入活水似的,自然地挤进了跳舞的人群里。
阿随跳起锅庄来不见丝毫扭捏,跟着音乐抬手、踏步、转圈,动作松弛,毫不拖泥带水。他本就身形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宋安听见旁边有女生小声跟同伴说:“刚进去的那个男生好帅。”
宋安望着那眉眼间溢着畅快笑意的人,心底没由来地升起几分陌生的距离感。
越是靠近,越是了解,反倒越觉得他遥不可及。
阿随跟着人群慢慢转动,自在随性,一曲将尽,他抽身从人群里走出来,回到宋安身旁。
“走吗?”阿随从宋安怀里拿回相机和转经筒,他跳了这好几分钟,竟连气息都没乱。
两人随意挑了个方向走,渐渐远离人群。
宋安还想着他刚跳舞的样子,熟练得不像是临时学的,便问:“你不是刚学的吧?”
“不是。”阿随笑了笑。
“你怎么也会跳这个?”
“之前在藏区待过一阵子。”阿随说得平常,慢慢道,“一个人待着无聊,晚上就去广场凑热闹。天天看当地人跳,时间长了跟他们混熟了,也就自然而然学会了。”
他弯着眼,又问:“怎么样,跳得不难看吧?”
宋安诚恳点头:“要是穿个藏袍,说不定都看不出你是外地人。”
远处广场上的歌谣又换了一曲,鼓点依旧明显,调子却添了几分舒缓。
阿随哈哈一笑:“谢谢小宋夸奖。”
话说到这,先前那点儿若有似无的尴尬彻底散了。
宋安望了眼远处还在跳舞的人群:“太松弛了,好像这里的人都没什么烦恼。”
“烦恼还是有的,只是没城市里的人那么多倒是真的。”阿随说,“之前认识了几个藏族的朋友,天天见他们转经、放牛、喝酒唱歌,看着随性得很。”
“好自由啊。”宋安不太能想象出那种生活,叹道,“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没压力?”
“大概是这里离自然近,人就不会那么把自己当回事了。”阿随轻声道,“把自己放在与万物生灵平等的位置,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欲念。再加上人少,信仰又纯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更单纯,更亲近。”
宋安沉默了片刻,说:“就算是外边儿来的人,在这儿待久了,心也会慢慢变开阔吧。”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点身边这个人如此自由从容的原因。
“是啊。”阿随偏头看他,笑道:“你没发现吗?你现在就比刚来时开阔多了,好歹是没听你念叨在上海那些事了。”
宋安耳根微热,垂了垂眼。
虽然一落地就吃了高反的苦,但先前被裁员的苦闷和失落,好像确实被高原的风吹散了。他甚至在想,再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不好。
两人缓步走着,也没特意找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月光广场。
这广场是独克宗最开阔的地方,路边支着各色小摊,卖纪念品、特色小吃,灯光一盏比一盏打得亮堂。广场内人流熙攘但不拥挤,成片成片散在各个角落——跳舞的、唱歌的,各得其乐,谁也不干扰谁。最热闹的要数中央,时下最流行的摇滚乐声响震天,人们手搭着肩,围着中心连成一串开着小火车。
这地方少说也有四五个音响在同时播放,歌声乐声嬉闹声混作一团,宋安愣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热闹。”
“想不想去玩儿?”阿随望着开火车的人群,眼底含笑。
宋安忙摆手:“不了,看看挺好的。”
他一个百分百的I人,连平日里跟朋友去KTV都要适应一会儿才能放开,更别说让他和一群陌生人凑在一块疯闹。
宋安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没寻到什么感兴趣的地方,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正对着广场的山上那座巨型转经筒。
阿随顺着他视线看去,顿时了然,道:“既然不想凑热闹,那上去看看那个大的转经筒。”
“走。”
宋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阿随抓过手腕,被他带着往龟山公园入口方向走去。
站在山脚下仰望时还不觉得高远,过了闸机一路往上,才知台阶蜿蜒陡峭,一眼竟望不到头。
“这山怎么这么高啊?”才爬到一半,宋安已经气喘吁吁。他停下脚步,顺势在台阶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扶着膝盖喘气,“爬得我快高反了……”
“这个凳子设计太贴心了。”他摸着身下的木头长椅,不禁感叹,“好人性化。”
阿随目光扫过旁边支着的小摊子,念出那块简陋木牌上的字:“氧气,十元一罐。”
他看向宋安:“需要吗?”
宋安气息还没平复,却依旧嘴硬:“……暂时不需要。”
两人就地歇了片刻,才继续往上,石阶层层叠叠,爬得人双腿发软。直到风里送来古寺的低低诵经声,这漫长的山路才算到了尽头。
第27章 前世今生来世
顺着开阔地又往前走了一段,两人才看清下方平台上那尊鎏金转经筒全貌。
夜色中,转经筒金光柔和,筒身镌刻着密密的藏文经文,中段嵌着慈悲肃穆的菩萨造像,下方是起伏的雪山浮雕与佛家八宝纹样,庄严而神圣。
筒下人头攒动,众人合力推着巨筒徐徐旋转,仿佛将香格里拉天地间的虔诚信仰,都凝聚在了这一方法器之中。
宋安惊讶道:“原来这是人力转的,我还以为是自动的。”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阿随忽然说,“每转动一周,相当于诵念佛号一百二十四万次。转满三圈,可以消灾祈福,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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