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高反严重了会死人吗?”阿随抬眉,不像是在开玩笑。
宋安被他噎住,原本想打趣说“应该一时半会死不了”,看阿随表情有些沉,没敢开口,又低头默默吸了几口氧。
“包给我。”
不等宋安动作,阿随已经取下挂在他肩头的包,挎在自己身上,他拖着两个行李箱,迈开步子,刻意走得很慢:“跟上。”
宋安慢吞吞跟在他身后,边吸氧,边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你一路过来都没高反?”
“不知道。”阿随没回头,“可能习惯了。”
他答得干脆,宋安没多问,只默默跟着。
民宿离停车场只百来米,就在街边,一眼就能望见。
这是个酒店式民宿,没有开放大堂,只有门口一方窄窄的前台,灯光亮堂。
阿随办完入住,问前台要了根一次性鼻吸管,连同房卡一块递给宋安。
房间在一楼尽头,依旧是两间相邻的房。
宋安刷开房门,手刚搭在门把手上,阿随站在隔壁门前,忽然侧过头:“先去吸会氧,要是还难受,随时喊我。”
宋安愣了半秒,说了声“好”。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
宋安坐在床边研究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吸氧机,拆开一次性鼻吸管插上,把流量调到最大。安静躺了片刻,他呼吸渐渐变得顺畅,脑袋也不那么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时,门外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方不方便?”
阿随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那点儿困意瞬间消散干净,宋安扯下鼻吸管,起身开了门,脸色比刚下车时候缓和不少。
“好点了?”阿随目光落在他恢复了血色的唇上,站在门口没动,“还晕么?”
宋安讷讷:“好多了。”
隔壁房门敞着,看得出来,他只是来短暂关心一句。
果不其然,阿随“嗯”了一声,转身就要回房。
宋安看着他的背影,喉间莫名一紧,脱口而出:“不……坐会儿吗?”
第23章 大地
阿随脚步顿住,他垂着眼,余光不经意扫过宋安露在外面的白净又骨感的脚踝,沉默两秒,才转过身。
“行。”
他合上自己没关的房门,走进宋安屋里,顺手一带,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制氧机运转的噪声。
宋安抿了抿唇,坐回床边,重新戴上鼻吸管,指尖无意识地一圈一圈绕着那根绿色吸氧管。
氧气源源不断涌入胸腔,他的心却越跳越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房间里只一张大床房,阿随没往床边凑,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姿态松垮,却少了平日的轻佻。
“你很紧张。”阿随抬眼,直白拆穿他。
宋安绕着管子的手猛地一顿,尴尬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自己叫我进来坐,这会儿反倒没话说了?”
话音刚落,宋安正尴尬地绞尽脑汁想话题,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却忽然倾身凑近,长臂一伸,把他轻轻抵在了床头。
“那我们做点别的?”
宋安浑身一僵,记忆闪回到双廊民宿的那个午后,他好似又听见了洱海翻涌的浪声,卷着他曾经固守的界限,一点点沉进了无底的湖。
他大脑一片空白,阿随却没再靠近,反而将整张脸埋进他肩头,肩背微微颤抖起来。温热的气息混着微薄湿意洒在颈侧,有些发痒。
笑了好半天,阿随才抬头,稳住气息道:“不折腾你。”
“太累了高反容易加重。”他直起身,收回撑在床头的手臂,正经了些,“你再歇会吧,我出门看看附近有没有餐馆,回来叫你。”
被他这么戏弄,宋安却破天荒地没生气,只是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望着眼前仿佛又回到旅途最初模样的阿随,心里一些情绪突然变得很重,其中一缕变成言语挣出了口:“你下午在观景台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
阿随整理外套的动作微顿:“哪句?”
“车祸,进ICU。”
“骗你干嘛?”阿随像是没把这当回事,还笑了笑,“现在头上还有疤。”
不等宋安反应,他已在床边坐下,扣着宋安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往自己后脑勺探去。
“摸到了吗?”
穿过粗硬的发间,宋安指尖触到一处浅浅的瘢痕,不长,却凹凸不平,像是岩石上被岁月磨平的裂缝。
他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嗓子发紧:“疼吗?”
“都七八年了,早没感觉了。”阿随口气平淡,“昏迷的时候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到宋安神色不对,他才笑着说:“就是秃了好一阵,还好后来头发长出来了,不然真没法见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宋安却皱起了眉,没接话。
等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阿随已经先一步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头发,向门口走去。
“你好好吸氧,我去转一圈。”
“很快回来,别睡着了。”
说话间,门轻响一声合上,房间重归寂静。
宋安垂眼,怔怔盯着空荡荡的指尖,那道疤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鼻吸管里的氧气依旧温和,他心口却堵得发慌。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摘下吸氧管,走到窗边,撩开了一点窗帘。
夜色早已沉沉笼下,远山上那座巨大的转经筒泛着鎏金色的光,一圈又一圈缓慢转动着,带着一种沉默而虔诚的安宁。
理智反复提醒他,不该再打探对方任何私事,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人一路经历的相逢与别离,关于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伤痛与生死,关于所有的,他不曾参与的过往。
他原以为离开丽江到香格里拉,是告别的开始。
可事实偏偏不如他所愿。
宋安苦笑一声,松开手,窗帘落回原处,将古城的灯火与转经筒的微光一同隔在了外面。
阿随说着很快回来,一离开就是半个多小时。
宋安替他开门时,他左手提着一只鼓鼓的白色塑料打包袋,右手拎着两杯纸杯装的饮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一进门,他就把那些东西都搁在桌上,随手脱下外套,搭在一旁的立柜上。
宋安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鼻尖上,不动声色地捞过空调遥控板,把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外边这么冷?”他走到桌旁,一边拆绑得严实的打包袋,顺口问道。
“嗯。”阿随呼出口带着凉意的呼吸,伸手拆开饮料塑封,手指还有些发僵,“风也大,吹得头疼,就直接打包回来了。”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刚才那道伤疤。
宋安掀开塑料盒盖子,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跟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一份炒面、一份炒饭,全都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眼睛亮了亮:“好香,这炒的是什么肉?”
“香格里拉这边的牦牛肉。”阿随说着,把其中一杯饮料推到他跟前:“顺路买的酥油茶,热的,喝了人能舒服点。”
“我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制氧机挺管用的。”宋安端起纸杯,小心啜了一口,咸香的液体混着醇厚的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进胃里,“咸咸的,真有酥油的味道。”
“喝得惯吗?”阿随拆开自己那份餐具,抬眼看他,“还有一杯是甜的,不习惯咸的可以换。”
“还可以,很香,就是一点甜味都没有。”宋安又小口抿了一下,抬手夹了一筷子炒面,口感劲道,肉香混着油香在嘴里化开。
“咸的才是这边特色,”阿随说,“不过老板说外地人大多喝不惯咸的,就多带了一杯……”
阿随话还没说完,兜里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淡了几分,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接个电话。”
房门被虚虚掩上,阿随刻意走得很远,宋安分辨不出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回复简短,语气有些冷。
没一会儿,脚步声靠近,阿随推门回来,神色平静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宋安低头嚼着粒粒分明的炒饭,没主动问,又就了一口酥油茶。
阿随重新坐回桌边,看着他乌黑浓密的发顶,自己先提了一句:“推销电话,问我要不要买房。”
宋安没太在意,随口接话:“那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太多,住不过来,暂时不考虑了。”
宋安忍不住笑了一声,可嘴角还没完全提起来,表情又微微僵住,迟疑道:“这句……也是真的?”
这回轮到阿随被他逗笑,手一颤,刚舀出来的一勺炒饭差点掉到桌上:“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骗人的,你还当真了。”他止住笑,把那勺炒饭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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