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阿随抬起眼时明显愣了一下:“你会开车?”
“会。”宋安点头,又小声补了句,“你没问过。”
阿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怎么不说,是你没说过?”
“当了你一路司机。”
宋安尴尬地蹭了蹭鼻尖,嘟囔道:“不能怨我。”
“行。”阿随抽完最后一口烟,按灭烟蒂,把车钥匙丢给宋安,转身走向副驾,“接下来换你开。这段路不难开,慢点就行。”
两人于是第一次调换了在车上的位置。
宋安坐进驾驶位,调完座椅,正要启动,忽然又看向阿随:“你这车……保险齐吗?”
阿随刚闭上眼,闻言又睁开,宋安一脸局促地望着他。
他默了两秒,终究不太放心:“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我只是没开过这种越野。”宋安有点恼火。
阿随靠在副驾上,又笑了下,说得轻松:“放心,撞不烂。”
宋安:“……”
“不用怕,这车挺好开的。”阿随补了句,“真蹭了也不用你赔,别翻山里就行。”
宋安无言以对,总算踩下油门。
越野车比他平日开的车要沉得多,方向盘也有些硬,他开得格外谨慎,转出停车场的一段路速度慢得像是在爬。阿随没催,就坐在一旁耐心等着,一边注意着后视镜。
等真正开上公路,宋安才渐渐把车速提了起来。
第22章 看运气吧
越野车底盘高,视野开阔,和他平日开小轿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适应操控后,宋安方向盘越握越稳,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阿随勾了勾唇角,闭着眼懒散道:“开爽了?”
宋安下意识松了松油门,眼神小心飘向一旁,见阿随没睁眼,才轻声答道:“还行。”
“开得还挺稳,刚才停车场出来,真怕你蹭别人车上去。”
被他这么小瞧,宋安抿了抿唇,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你不是说撞不烂吗?”
“这车是撞不烂,别人的可不一定。”阿随懒洋洋的,“真刮了人家的车,钱倒是小事,还得下车给人道歉,多麻烦。”
宋安耳根子一热,小声说:“……那也不用你道歉。”
“早知道你会开车,我早把方向盘丢给你了。”阿随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展开,“不过现在也不晚,后面长途都归你。”
“我不。”宋安立刻拒绝,他有点后悔主动提开车了。
“你说了不算。”不等他再还嘴,阿随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轻了些,“我睡会儿,到地方了叫我。”
他说完便真的没了动静。
“知道了。”宋安闷闷地应了声,又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身旁的人。
阿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神色柔和了许多,又变回了原先在路上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
虽然他插科打诨的样子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但被他这么调侃两句,宋安吊了一路的心反倒轻轻落了地。
能这样安安稳稳把最后一段路走完,就很好了。
车厢里静了下来,大概真是倦极了,阿随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宋安目光时不时扫向副驾,阿随睡觉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情绪,只剩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心事很重。
他不自觉放慢了车速,合上车窗,又伸手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得很低,连转弯都刻意放缓了方向盘角度,生怕车子颠簸把阿随吵醒。
就这样安静驾驶了不知多久,宋安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梯田与绵延的青山,忽见天际尽头,被浮云笼罩的山巅上浮现出一抹淡淡雪色。
导航显示,距离哈巴雪山观景台还有大概一公里,宋安正犹豫要不要叫醒阿随,身旁的人却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阿随坐直身子,嗓音有点哑:“到哪了?”
“前面是哈巴雪山观景台。”
阿随眯了眯眼,远远眺向窗外那片隐约的雪白,道:“上去停会吧,待会换我开?”
宋安瞄了眼导航,显示到独克宗古城还需要两个多小时,便说:“我还好,你再休息会吧。”
“行。”阿随点头。
又开了几分钟,两人找位置停好车,抬步上了观景台。
这观景台不大,几分钟就能走个来回,除了旁边一间咖啡厅,只立着块刻着哈巴雪山介绍的石碑,十分简陋。胜在视野开阔,能将整座雪山尽收眼底。
阴沉天气下的山风更冷,雪山半遮在云里,雄浑静默。
“是跟玉龙不一样的感觉。”宋安拢了拢外套,望着朦胧的雪山,忽然问起,“梅里雪山会更美吗?”
“比这更美,但得看天气,”阿随望着远处淡淡说,“要是有雾,什么都看不到,再好看也白搭。”
“藏区有个说法,梅里雪山终年隐在云雾里,轻易不显真容,如果有缘见到全貌,就算得到神山庇佑。”他顿了顿,“只是完全晴朗的天气不多,日照金山,更是可遇不可求。”
宋安沉默了一会儿,情绪不太高:“我看后面几天的天气预报,香格里拉的天气不太好,还说可能会下雪。”
“高原天气变得快,天气预报没那么准。”
“真的能看到吗?”宋安声音很轻,像在喃喃自语,“日照金山。”
阿随看了一眼沉沉的天:“看运气吧。”
“我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宋安垂下眼睛。
阿随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大风吹得微垂的眉眼上:“为什么这么想?”
宋安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吐露出一些人生的失意片段:“高考差三分没考上最想去的985,工作明明很努力了,升职却一直轮不到我……被裁倒是第一批。”他苦笑了一下。
“照你这个说法,我运气比你更不好。”阿随语气平平道。
宋安下意识抬头望向他。
“一个人去西班牙,刚下飞机行李和证件全被偷了,在警局蹲了两天。”阿随神色平静,说得不痛不痒,“二十岁去爬山,下山路上被车撞了磕到头,在ICU躺了十多天,差点没醒过来。”
如果说前面那件事在悲剧中还带着点荒诞的喜剧色彩,后面那件就是彻头彻尾的纯悲剧了。
宋安耳边“嗡”的一下,脸上瞬间没了表情,怔怔看着他,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开口:“……你在开玩笑吧?”
阿随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山。
浮云流动,露出一小截山尖。
宋安心里发憷,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又觉得他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只能干干地问:“那……你后来没事了?”
“有事还能站在这跟你聊天?”阿随终于偏过头,嘴角勾了一点浅浅的笑,把这话题轻巧带过,“能活着站在这看雪山,就说明大家运气都不算差。”
宋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随又说:“也不用焦虑,风景而已,看不到就看不到,人生这么长,总有机会看到更不一样的。”
宋安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远处沉默的雪山更难读懂。
他为什么总能把这些事说得轻飘飘的?宋安已经不敢去猜他还经历过些什么。
风还在吹,两人衣角轻轻摇晃。
又安静地望了片刻雪山,阿随才朝停车场抬了抬下巴,示意宋安:“上车吧,继续走。”
离开哈巴雪山观景台,这条线上的大景点就只剩白水台。
白水台坐落在山顶,人与马共走一条山道,路上有些泥泞,步行上去格外吃力。
两人登完虎跳峡阶梯后本来就有些乏累,上山后面对人间仙境似的景致也没再多停留,草草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便下山继续往独克宗古城赶。
后半程风景一般,沿途大多是连绵的山丘与寻常村落,两个人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大部分时候都安静着,时间也就这么悄悄淌过,在天黑前抵达了古城东门。
高原氧气稀薄,再加上一路奔波,宋安整个人又蔫了下去,跳下车后更是心跳加速,胸口闷得发慌。
他下意识抬起电子腕表看了眼,血氧已经掉到85%,是这段时间以来最低的一次。
宋安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却依旧觉得喘不上劲。
阿随刚拎出两人行李箱,合上后备箱,正好看见他这幅虚弱模样。
“又高反了?”
宋安难得没逞强,点了下头,声音发飘:“头有点晕。”
阿随把行李箱往路边一放,打开后座车门摸出一罐氧气递给他,才锁了车。
“先吸着这个缓缓。”他盯着宋安泛白的唇色,眉头微微皱了皱,“定的民宿离这不远,房间里有制氧机。”
“你上去吸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好点,不行就上医院。”
宋安接过氧气把面罩按在脸上,用力吸了两口,低声说:“应该没那么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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