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犟什么?”阿随口气不算温和,“高反不舒服,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阿随头一次这样对他说话,宋安莫名感到一阵委屈,不由自主觉得,是下午的事情造成的芥蒂。
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睡了一觉好多了。也许不是高反,只是最近玩太累了。”
阿随没说话,只喝了口水。
两人间气氛又冷下来,双方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开口,期间只有服务生来送酒片刻打破沉寂。
阿随不知在手机上看什么,一直没什么表情。
宋安一遍遍刷新着朋友圈,看到前同事又在抱怨上司,却生不出半点幸灾乐祸,只觉得同情。
他也不过获得了短暂自由,而现在,就连在这自由下他都不是彻底快乐的,想到这,宋安只觉得悲从中来,不知不觉,四十几度的威士忌被他喝了大半,醉意悄然爬上眉梢,白皙的脸颊也有些微微泛红,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不甚明显。
随着夜色笼下,小酒馆逐渐变得拥挤,没多久,四下座位都满了。有人点了一首赵雷的《成都》,室内人声嘈杂,把歌手缠着愁绪的歌声淹没了大半。
宋安喝光了那杯威士忌,抬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同样的。
阿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看他的手机。
宋安接收到他目光,冷不丁开口:“你在生气。”
闻言,阿随滑着手机屏幕的手一顿,他抬头,仿佛是真的不明白宋安为何会这么想。
良久,他才淡淡说了声:“没有。”
见宋安欲言又止,阿随语气缓了些,又重复一遍:“我没生气。”
可这两句话非但没能打消宋安心头疑虑,反叫他更确信自己的想法,笃定道:“你不生气的时候不是这样。”
阿随笑了,反问:“你说说我不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宋安说不上来,可他就是觉得阿随怪怪的,闷声嘟囔:“反正不是这样。”
阿随抿了口酒:“小宋,是你想太多了。”
这话在宋安听来就像挑衅似的,他借着酒劲,几乎脱口而出:“就因为我没跟你做下去?”
“……”阿随沉默了。
宋安不罢休,追着问:“是不是?”
阿随眼里浮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宋安猜那是无奈,也许还有些心虚。
宋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周围喧闹声音悄悄远了,化作模糊的混响。
他脑袋沉沉的,意识却分外清醒,阿随的声音尤为分明地落进他耳朵:“你觉得我一路带着你,就是为了睡你?”
第9章 连名带姓
“不然呢?”宋安哑着声问。
“……?”阿随愕然,终于被他气笑了。
他把攥着的手机丢到一边,索性敞开了心思,直白道:“对,我一开始是这个目的。但是宋安,你自己说,这一路我逼过你吗?”
不似他喊“小宋”时带着软绵绵的揶揄,阿随连名带姓地喊他宋安时,透着股生分。
宋安垂着眸,眼睫一颤。
阿随静静看着他,直到台上的《成都》唱完了,台下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落下,另一首曲子的伴奏响起,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亲你,你没躲;你不想做,我也没强迫你。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用摊开说,藏着什么心思,大家彼此都清楚。”
阿随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把酒杯轻轻掷回桌上,眼神清明:“宋安,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人逼你,我说了没生气,就是真的没生气,你犯不着这么跟我较劲儿。”
台上歌手还在唱着,宋安眼眶莫名有些发热,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阿随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他却觉得很难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丢了,唯有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着的白,泄露他满心的局促慌乱。
阿随摸出烟盒,抬眼瞥见墙上禁烟标志,只好塞了回去,无聊地玩着火机。
“小宋,别这么拧着。”看宋安始终沉默,他又说,“你这样,谁心里都不痛快。”
宋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阿随闻言,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好笑道:“喝傻了啊?有什么好道歉的。”
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串,宋安脑子清醒了不少,勉强扯出个笑,扯开话题:“这歌手唱得还挺好听的。”
“要点歌吗?”阿随随手扫了桌上二维码,翻起歌单,“想听什么?”
宋安知道这种民谣酒吧点歌不便宜,忙摇头:“不用了,这么听着挺好的。”
“真不要?算我请你听的。”阿随看穿他的顾虑。
宋安坚持:“不用。”
“好吧。”阿随这才滑走点歌页面。
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刚才的僵持,安静听着歌。
宋安闷头喝酒,阿随没再玩手机,跟宋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起他从前去过的地方、遇过的事情,宋安不时点头应着,气氛好似真恢复了松弛。
聊着聊着,宋安这晚喝的第三杯酒也空了。
不知为何,第一杯的酒劲过后,他反而越喝越清醒了,可他今夜偏偏想喝醉——不然,他就要被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压垮了。
最后一滴酒滑进喉咙,宋安刚要抬手叫服务生,手腕却被阿随一把攥住:“再喝下去,我得扛着你出门了。”
阿随手劲大,抓得他有点疼,宋安没吭声,只摇摇头:“我酒量没这么差。”
“我还小看你了?”阿随嗤笑一声,抓着他腕骨的手更紧,“上次在昆明,是谁三杯酒都快喝得神志不清了?”
“那是因为太久没喝了。”宋安顿了顿,提起从前,语调骄傲似的扬起,“我之前上班的时候,下班能喝八九杯,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在工位……”
阿随才松开他手腕,问:“喝这么多干嘛?”
宋安默了会,小声说:“逃避可耻,但有用。”
服务生恰巧经过,趁着阿随没留神,宋安火速拉住对方,又点了一杯高酒精度的纯饮。
他这幼稚样反倒把阿随逗笑了:“有什么事要喝上八九杯来逃避?”
宋安叹了口气,自嘲道:“你不上班,当然不知道我们这些牛马的烦恼。”
阿随不置可否,饶有兴趣地架起胳膊:“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宋安摇头,轻描淡写地说起,“无非就是不停地加班,莫名其妙地挨骂……鸡毛蒜皮,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吐字还很清楚,语言组织得也流畅,阿随却看出他已经醉了,不动声色地哄道:“喝完这杯,就回去吧,嗯?”
酒刚好被端上桌,宋安没理他,端起来像喝白开水似的灌了大半,辛辣的酒刺激得他咳嗽了好几下,差点被呛出眼泪。
他呆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始碎碎念:“真怀念啊,你知道吗?我之前做一个方案,一周改了十几版,到执行前一天凌晨三点还在改。结果最后市场说投放没效果,把锅全扣在我头上,说是我的运营策略有问题。”
“……之前说好了,我不负责开导人生。”阿随揉了揉眉心,表情无奈。
宋安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又捧起酒杯,无所谓道:“没要你开导,我说我的,你可以不听。”
阿随皱眉,伸手握住了那酒杯:“别喝了。”
宋安却跟他犟起来,非扯着杯子往嘴边送,两只手较上了劲,一时难分伯仲,阿随没了耐心,扣着他的手腕把酒杯往桌上按,酒液晃荡,洒出一小片,在桌上晕开。
宋安顿时泄了气,脑袋低得快磕上桌子:“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你生来什么都有,不用愁生计,不用看别人脸色,不想工作就到处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怎么会理解我这种人的心情?”
“谁告诉你的我什么都有?”阿随不懂他哪来的这莫名其妙的定论,但也懒得跟喝醉了的人掰扯,起身伸手揽住宋安肩膀往自己怀里一靠,一把将人架了起来。
“走了。”
“酒还没喝完……”宋安还想去摸那杯酒,手却挥了个空,阿随已经带着他走出了好几步。
“别管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洱海水汽的湿凉。
宋安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阿随身上,胳膊胡乱揽着他的腰,还在念叨:“真的……大厂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如果重来一次,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进去……”
他自觉还很清醒,只是在借着酒精肆意发泄心底的憋屈。毕竟那几杯酒根本没什么劲,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天跟地晃个不停,好像地震了。
阿随敷衍应着:“知道了,回头就把大厂炸了,帮你出气。”
宋安没听出他语气里戏谑,一下当了真,嘟囔道:“不行……炸了他们,我去哪儿找工作?……”
“换个把你当人的地方。”阿随往上托了托他胳膊,脚步没停,“怎么还非得大厂不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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