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阿随弯了下眼,“我倒觉得,人一松下来,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大理。”


    “不一样的,”宋安摇头,“城市里哪有这种地方,就算坐在咖啡店,都能听到人谈工作。”


    “再说这里还有苍山洱海,离自然这么近,城市只有高楼大厦。嗯……”他想了想,补上一句,“还有人造公园和植物园,但也完全是两种感觉。”


    阿随失笑,没跟他争辩。


    宋安继续留意着沿路各种有意思的小摊子,目光忽然一顿。


    一米开外的右侧街道上,正对路边摆着个暖黄色的小灯箱,上边印四个大字:手相,十元。灯箱后铺一块黄色八卦图,上面支着一盏昏黄小马灯。摊主一身素青色道袍,颔下垂长须,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宋安脚步慢下来,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以前从不信这些命理玄虚。从中学政治课第一次学到“发挥主观能动性”开始,这七个字就成了他人生准则。可自打失业后,或许是脑子太混乱,前路又一片茫然,这一刻竟然也想借这些东西,来窥见一点人生未来的轨迹。


    阿随顺着他视线瞥见那小灯箱,饶有趣味地挑了下眉:“想算命?”


    宋安不好意思承认,仓促收回目光,摇头道:“没,就看看。”


    “比起看手相,你还不如去隔壁那个中医号脉看看,”阿随冲另一边抬抬下巴,戏谑道,“神思郁结,多半是气血亏虚。”


    宋安望过去,手相摊旁边还真是个中医摊,摊主正低头给面前的短发女生号脉,后边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候。


    被他这么揶揄,宋安想看手相的心思瞬间散去大半,干脆道:“不看。”说完没再逗留,转身就走。


    “真想看手相,试试也行,”阿随快步跟上,笑眯眯地继续逗他,“也就十块钱,正好买个上当。”


    “或者你转我五块,我帮你看。至于准不准,那就不好说了。”


    第5章 洱海月


    “……没必要。”宋安一言难尽道。


    他彻底打消念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远离那个手相摊。


    阿随见状,没再打趣他,只是提步与他并肩,问:“怎么会想要看手相?”


    宋安抿紧唇,沉默了几秒,才如实道:“就是有点迷茫。”


    阿随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就算真能算得准,提前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日子照样得一天一天过。”


    “知道确切答案会比较安心吧,或许,”宋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就像迷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穿过森林,哪怕需要走很久,也比毫无方向地四处乱闯强。”


    “乱闯就乱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是更有趣?”阿随看他又蔫下去,轻巧岔开这话题,“与其靠算命求安心,要不还是回去给你号个脉吧?至少真能看见效果。”


    刚酝酿出来的几丝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宋安嘴角抽了抽,正想开口反驳,抬眼间又被近处另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个卖诗摊,一沓沓牛皮纸装订的诗歌集,整整齐齐码在蓝色扎染旧布上。最前头立着块纸板,潦草写着两行字:大厂离职,卖诗谋生。


    遇到共同境遇的陌生人,宋安瞬间把想回阿随的话抛到脑后,走到诗摊前蹲下身,拿起薄薄一本翻了翻。


    米白的纸页粗糙,整本都是手写诗,大概十首。字迹清秀,行间还有随手修订的痕迹,带着种未经雕琢的朴实感。诗歌内容凄凄切切,写山写水,写旅途,写心事。文字不算华丽精致,感情倒是真切。


    ——


    我把故乡丢在身后


    一路向西


    风里都是自由的苦


    “都是你自己写的?”宋安读完这首《苦风》,抬头问。


    摊后席地而坐着个青年,细框眼镜、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他皮肤晒得黝黑,身形清瘦,笑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漂泊无定的苦涩。


    青年似乎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对。”


    宋安恻隐之心大动,又往后翻了两页:“怎么卖?”


    青年说:“三十五一册,每一本都不一样。”


    不算贵,但对于一位寂寂无名的诗人而言,也称不上便宜。


    宋安正犹豫,想着该不该砍个价,后领忽然被人轻轻拎住,整个人被带着起身,往后退开两步。


    “走了。” 阿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安只得把手上的诗集放回摊位,仓促向摊主留下一个歉意的笑。


    等他被拽出老远,远离了那处诗摊,阿随才松手:“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带回家未见得你会再翻一次。”


    宋安理了理领子,回头瞪他:“看看怎么了?”


    “看了又想买,买了又闲置,纯属浪费。”阿随挑眉,揽住他的肩往旁边带了带,避开迎面歪步晃过来的醉汉:“真想读诗,网上一大把名家大作,犯不着在这当冤大头。”


    道理确实没错,宋安无从反驳,却有些郁闷。


    他想找话顶回去,阿随又说:“自己都失业了,还在这给别人送钱,又是看手相又是买诗的,你可真有意思。”


    宋安气结,闷闷地说:“起码人家比我有勇气。”


    “你要是想,你也可以,”阿随淡淡的,“批发点小玩意儿在这支个摊,写两句悲惨的人生故事,等着别人给你施舍同情,多大点儿事。”


    宋安一噎,许久才低声道:“我跟他不一样,他能放下,我放不下。人家是主动辞职,我是被炒的。”


    “没看出你哪儿没勇气,”阿随斜睨他一眼,突然笑了下,“喝几杯酒,就敢上陌生人的车一路来大理,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


    宋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从没恨自己如此嘴笨,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你自己说的要找搭子。”


    “我是找搭子,可我没逼你。”


    “所以,为什么真的跟我走了?”阿随眯了眯眼,语气难得认真。


    这个问题,宋安自己都答不上来。


    其实早上坐在床上的那三分钟,他什么都没想,没想目的地,没想后果,他只是单纯地、迫切地想逃离现状。


    也许是确实没想好去处,也许是厌烦了循规蹈矩,想彻头彻尾放纵一次,又或许,是觉得阿随确实坦荡,不像是坏人。总之,在他大脑从宿醉里彻底清醒过来前,他已经坐在了阿随的副驾上。


    宋安喉结滚了滚,扯了个谎:“就像你说的,一个人无聊,有个人说说话挺好的。”


    阿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起身继续往前走。


    宋安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了,抬步跟上去。


    走过两个摊位,阿随没回头,开口说:“话先说清楚。”


    “我只负责开车、带路,找吃的。不负责开导人生,更不会对你负责。”他语调轻松,带着笑意,却很决断。


    宋安皱眉:“都是成年人。谁要你负责?”


    “那最好,”阿随又忽然停下步子,“那就把你的坏心情抛一抛吧,小宋。”


    宋安也猛地停步,他还没反应过来,阿随已经转过身,伸手扯了扯他一边嘴角,又把手里剩的半瓶酒递过来:“拿着,别一脸被人欠了钱的样子。”


    宋安接住,瓶身冰凉,他捏在手里,没喝,也没再说话。


    他觉得这人有时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在古城又溜达了差不多半小时,两人原路返回到吃烧烤的那条街,阿随却没有要回民宿的意思,已经过了巷口,仍在往前走。


    宋安摸不准他心思,问了一嘴:“不回去吗?”


    又走出两米,阿随才停下,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停在路旁的一辆电动车,长腿一蹬,上车调头到了宋安面前。


    “再去个地方。”


    宋安愣了下:“你什么时候整的电动车?”


    “你下午睡觉的时候,”阿随说,“上来。”


    宋安捏着手上半罐啤酒,犹豫道:“我们俩都喝了酒,这算不算酒驾?”


    “……你脑回路真的够神奇的,那点酒精风吹两下就散了,”阿随有些无语,不耐烦地拍了拍车后座,“少废话,上来。”


    宋安这才抬腿坐上去。


    这车不大,坐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拥挤,宋安被迫紧紧贴着阿随后背,浑身不自在,他想往后挪一挪拉开两人距离,奈何后背已经抵死车子靠背,动弹不得,只能忍着。


    “坐好了。”


    电动车轻轻一震,驶出城区宽敞大路慢慢开进被田野围绕的村道,苍山的轮廓昏沉沉地隐在夜幕中。夜间路上没什么车,只不时有三轮摩托停在路旁,乡人正在田间收菜。


    带着凉意的风柔和地拂过眉间,宋安望着头顶向前延伸的电线,有一瞬间恍惚,像回到了童年,那时候在村子里和朋友撒欢,就是这幅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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