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没几个钱,”阿随摆手,“你真想还,回头请我吃饭就行。”


    他这一说,宋安才想起昨夜的酒钱都没结清。


    “不行,吃饭算吃饭的。”宋安语气坚决,他向来不爱欠人人情,况且他跟阿随还不算熟,想了想,说:“这次你定了,下个地方我来定,费用我出。”


    “行。”阿随看他较真,没再推辞。


    阿随拎起自己行李箱,朝旁边楼梯扬了扬下巴:“房间在二楼,先上去放东西。出去转转,还是休息会?”


    宋安一直觉得自己属于高精力人,能每天早十晚十的干活,可在车上坐了四个小时,腰腹都有些乏力,这人明明开了一路的车,却还精力充沛的样子。


    他心里悄悄佩服,问:“你不累吗?”


    “还好,”阿随抬步上楼,松松肩颈,扭头看他一眼,“你累了?”


    “休息会吧,”宋安没正面答,“又不赶时间,不用这么急,晚上再出去逛。”


    阿随没反对:“听你的。”


    两间房在同一层,紧挨着。


    见阿随刷卡进门,宋安便转身走进隔壁。这房间朝南,是个利落开间,拉开窗帘就能远眺苍山,让人心情舒畅。


    或是心里没压力,房间又香薰柔和,伴着窗外安静的白噪音,宋安靠在床头,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天色已沉,淡橘色的霞光覆在山头,浸透了半边天。


    宋安躺在床上享受这难得的平静,等夕阳又往下落了几分,房门被人敲了敲。


    阿随在门外说:“醒着没?出去吃饭。”


    宋安应了一声。


    “楼下等你。”阿随说完,脚步声远了。


    宋安洗了把脸匆匆下楼,阿随正倚在院子银杏树下玩手机,见他下来,便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吧,不开车了,晚上顺便在古城逛逛。”


    巷外便是热闹的街道,华灯初上,路边支起各式小摊,灯牌明亮,比路灯更显眼。


    烤串的焦香,烤乳扇的香甜、小锅米线的鲜辣,各种气味混在一块,耳边满是摊主的吆喝,热闹得很。


    两人挑了个坐满人的大烧烤摊,点了两份野生菌炒饭,又要了一些烤串,便在摊边找了张小桌,拉过小马扎坐下。


    阿随从摊头拿了两瓶冰啤酒,把其中一瓶推到宋安面前,见他还在东张西望,笑道:“这么新鲜?怎么跟没见过小摊似的。”


    宋安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小摊,脱口而出:“这没有城管吗?”


    话音刚落,阿随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道:“你当这是哪儿?哪来这么多规矩。”


    宋安脸一热,边开啤酒,边给自己找补:“上海很少,路边摊管得严。”


    “你就是在上海待久了,都不食人间烟火了。”阿随单手勾开啤酒拉环,淡黄色酒沫滋滋地冒出来,打湿他的指尖。


    阿随甩甩手,抽了张桌上纸巾随便擦了擦。


    烤串和菌子炒饭很快上桌,烤牛肉滋滋冒油,撒上的孜然香味飘得老远。


    一天就正经吃了早上那碗饵丝跟路上的水果,宋安扒了口喷香扑鼻的饭,身上蔫劲总算散了,眼睛亮亮的,有了生气。


    阿随喝了口啤酒,笑着看他:“活了?”


    宋安拿起一串五花肉塞进嘴里,胡乱点头。


    “你平常不吃这种小摊么?”阿随夹了筷烤菌子,随口问道。


    “想吃,吃不上,”宋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慢说,“有时候半夜下班,能碰见一两个,大部分时候,只有卖烤肠跟烤红薯的。我朋友说郊区野摊多,但离我太远了,又不能特意跑过去。”


    阿随嗤笑一声,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下:“这日子过的,跟苦行僧似的。”


    宋安吃得眉眼舒展,不在意他的调侃:“没办法,晚上回去,就只能点外卖,中午就吃点精致饲料。”


    阿随面露玩味:“精致饲料?”


    “生鱼片饭,日式拉面,牛肉沙拉……”宋安数着,又扒一口炒饭,“吃久了都一股预制菜的味道。”


    “停停停,”阿随打断他,“天天吃这么讲究,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还嫌上了?”


    “什么福气?一餐就得五十几,很多便宜小店不卫生,又不想天天吃食堂,只能挑公司附近这些贵的。”宋安无奈。


    “一餐五十几,赚得不少?”


    “还行,”宋安含糊道,“扣完房租跟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


    阿随没追问,把烤得外酥里嫩的鸡翅推到他面前,自己捏着串牛肉咬下:“行了,都在大理了就别想那些事了,把肚子喂饱才是正经事。”


    宋安心说明明是你问的我,嘴上没吭声,低头吃着烤串。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有顾客在跟老板喊“多放点辣椒跟孜然”,一切都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转眼阿随喝完一罐啤酒,捏扁空罐,又去拿了一瓶打开。


    宋安看着他动作,咽下一口饭,突然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找那种高级饭店。”


    阿随有些意外:“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会是吃路边摊的人。”


    “……你以为我吃什么?顿顿黑珍珠、米其林?”阿随乐了,拿起一串烤小瓜,“那你对我误会还挺大的。”


    宋安伸手蹭了蹭鼻子。


    阿随咬着烤小瓜,含糊笑道:“吃饭而已,自在点不好么?吃个饭装模作样,听服务员讲半天故事,结果一道菜端上来,盘子比菜还大,吃两口就没了,也就图个新鲜。”


    “况且那些上档次的饭店,未必有这摊子十几块钱的炒饭好吃。”


    宋安没作声,心里不同意他的说法。


    阿随笑着晃了晃酒瓶:“别不信,真天天让你吃黑珍珠你就知道了。我之前在香港吃过家所谓的顶级私房菜,一道汤卖八百块,门道挺多,什么山泉水,石斛花,绣球菇……喝着跟家里高压锅炖的菌菇汤没区别。”


    宋安终于被他逗笑。


    “当然,有些人可能就爱这个腔调,反正我不喜欢。”阿随说。


    宋安应了声,没再反驳,感觉这人跟自己想象中差别不小。


    两人偶尔碰一下酒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桌上很快只剩一堆空签。


    酒足饭饱,宋安起身结账。


    回来后阿随拎着剩的半瓶冰啤酒,指了个方向:“走吧,去古城里逛逛。”


    夜间古城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可石路两旁尽是千篇一律卖饰品、咖啡、鲜花饼等特产店;酒吧街上,各家酒吧的乐声挤在一起,一堆店员站在门口揽客,沸反盈天,失了些情调。


    两人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宋安觉着没什么意思,刚想跟阿随说要不回去吧,后脚却误打误撞地拐进了人民路。


    这里比别处更热闹,摊子大多却潦草,连桌板都没有,卖什么都直接在地上摊块布摆着。有弹着民谣卖酒的、卖手作饰品的、塔罗牌算命的、还有摆着书籍字画的……人声嘈杂,乱哄哄一片,倒透着股自由的随性。


    宋安瞬间来了兴致,沿着街慢慢往里走,阿随跟在他身后,步子慢悠悠的。


    阿随扫过满地摊位,轻笑了声:“看着乱糟糟的,比刚才那些复制粘贴的小店有意思。”


    “像是大家把自己的生活摊开在这里卖钱。”宋安也点头。


    “小宋怎么说话跟写诗似的?”阿随接了一句,没调侃的意思,只单纯觉得有趣。


    宋安脸颊微热,没应声,径自抬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段温软的歌声顺着晚风飘到耳边,清透干净的嗓音唱着伍佰的《夏夜晚风》,格外动人。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两人循声望去,前头空地围了一圈安静听歌的路人。


    阿随看宋安听得出神,便伸手拉了他一把,借着人群缝隙,带他挤到了前排。


    这才看清,人群中央坐着位扎着脏辫的姑娘,怀里抱着把木吉他,低头缓缓弹唱着。


    她歌声悠扬,两人便挨着肩,挤在人群里安静听了会儿。


    一曲结束,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宋安微微偏头,凑在阿随耳边说:“唱得真好。”


    “确实,要是现在是夏天,就更应景了。”阿随笑着,低头看到地上音响边的收款码,随手扫了笔钱过去。


    他出手大方,宋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离开歌摊,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向街道深处走。


    不似都市里人人行色匆匆,周围游人都步履缓缓,走走停停,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松弛。


    晚风里,人声、乐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喧闹却不聒噪,反倒让人放松,不知不觉把所有世俗烦恼都抛在脑后。


    “这真像个乌托邦,”宋安浅浅感慨,“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到大理旅居,就算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随便走走、听听歌,就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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