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年前岑燃才终于斗赢秦志斌,此前的日子自然被对方拘束着。
以秦志斌对自己的厌恶程度,怎么会允许岑燃再跟自己联系。
不让他给自己写信,岑燃就借着妈妈的手一同写下对自己的思念。不让他见自己,岑燃才只能在离自己最近的旅馆隔空陪一陪他。
果不其然推开房门,窗外能看到监狱的高墙和岗楼的影子。
池郁僵立在原地,目光里的哀戚看得老板挺难受的。
想到女儿告诉她的,好多次女儿都看到岑燃呆呆地盯着窗外,盯着那个高墙一看就看很久。
想她女儿从8岁长到16岁,小姑娘都变成大女孩了,他们两个人才终于见面,想想也挺不容易的。
既替池郁感到惋惜,这么周正的青年竟然坐了那么久的牢,又很是同情岑燃,在外面也苦等了那么久。
不忍他们再有任何隔阂,老板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又记起什么道:
“你不容易,他也挺难的。有一回他起来退房,我看到他脸上有个很重的巴掌印,脖子上也隐约能看到掐痕,明明头一天都没有的。”
池郁心口一沉,脱口而出道:“他又自残了?”
老板摇了摇头,“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还派我闺女劝他凡事想开点,但他说是早几天就有的,只是来得匆忙,没带遮盖的东西。”
池郁怔了一下,倏地想起从岭市回来后,去疗养院上班的第一天,岑燃也是熟稔地遮盖了脸上未消的淤青。
当时池郁只以为他是臭美,现在才终于品出几分不对。
同样都是男人,池郁连那些化妆品什么是什么都叫不出来,更别提遮盖淤青那种细致的活。
只能是做得多了,才会那么熟练。
也就意味着……这种殴打他已经遭受过无数次了,背后的人不作他想,一定是秦志斌!
他打岑燃,但要在人前维持自己的形象,所以逼着岑燃遮住脸上的伤口,所以岑燃才会做得那么熟练啊……
池郁痛苦地揪住头发,懊悔自己的愚蠢,生活中那么多处细节他都不曾留意,还想当然地要查真相。
猪脑子!
但凡他细心一些,早该发现岑燃对秦志斌的态度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父慈子孝。
还是他一贯的刻板印象作祟,一味地抱有偏见,不信岑燃的一丁点真心。
蠢得要死啊池郁。
不仅蠢,还和秦志斌一样恶毒。
对岑燃做了和秦志斌一样的事。
眼看池郁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满脸的崩溃亟待发泄,老板贴心地带上房门,给他留了个空间释放一下情绪。
池郁无力地靠着墙面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窗外的高墙,想象着岑燃当时的表情。
应该挺难过吧?是不是受了委屈想离自己近一点?
想着如果哥哥在,会不会给他一个拥抱?
池郁哭得浑身颤抖,重重地往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从前的他哪儿会给呢。
前段时间的自己,待岑燃恶劣到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
事后他有查过肌腱断裂的疼痛程度,甚至当时他都看到岑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可池郁却吝啬到连岑燃求他,也不肯施舍给他一个拥抱。
不仅如此,还拿言语刺痛他,辱骂他,更别提池郁还不止一次地殴打岑燃。
最重的那次,把岑燃的面子里子都打没了。
岑燃嘴角的鲜血,岑燃腹部那么大一块淤青。
池郁嘴上说着不恨,实际上报复起岑燃比秦志斌还狠。
岑燃当时该有多委屈,又有多心痛呢。
房间里又响起巴掌的闷响,池郁开始理解岑燃在面对化解不了的情绪时出现的自伤行为,但再多的锐痛都冲淡不了池郁内心铺天盖地的愧疚。
池郁在房间里失声痛哭,为自己曾经的种种追悔莫及。
他指责岑燃的时候从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就是岑燃不是没做,只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没能现身。
又因为自己对他的怨憎,导致真相被埋在过去,而岑燃清楚自己的性子,或许为了让他好受一点,默默地将那些委屈都咽了下去。
池郁承受不住地蜷缩成一团,泪水将一切都浸得模糊,他有些窒息了。
手机嗡响,将池郁拖回现实。
从方才接到池郁的电话起,杨冬澄就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池郁那件事。
岑燃留的那一袋子钱实在是烫手。
他从来都是个无功不受禄的性子,可惜昨天岑燃走得太快,杨冬澄拎钱出来就只剩个车尾气了。
但他又没岑燃的联系方式,正好池郁给他打电话让他想起这茬,思来想去,杨冬澄还是决定把这事说了。
安静地听完,池郁深吸了口气,“原来岑燃是去找你了……”
他说岑燃怎么好端端的临时出差,原来是终于受不了第三者的身份,再忍不了地找杨冬澄谈判去了。
忆起自己的初衷,是想给岑燃一个惩罚。
因为自己被岑燃拿捏得不痛快,就想了这么个损招让岑燃也跟他一样不痛快。
殊不知,在一个爱自己的人心里是件多大的事。
他想起岑燃常挂在嘴边的“他好还是我好”,还有岑燃时不时疯狂的举动,甚至一度想逼着自己当一回1,也没敢强硬地让他们分手。
脑海中还回荡着杨冬澄的话,他说岑燃在他那姿态也放得很低,没有颐指气使,甚至还带了点央求。
——把我哥还给我。
——我离了我哥可能就活不了了。
池郁是那个被坚定爱着的人,所以不懂岑燃那种在感情里患得患失的感觉,看着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心里还装着别人。
这种惩罚确实残忍,让岑燃在感情里受尽委屈。
岑燃一边爱着自己,一边又因为愧疚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而池郁也因为自私和恶劣,默许岑燃这种行为。
他和岑燃一起作践着岑燃自己。
看到岑燃抓耳挠腮,为着上位的事绞尽脑汁,其实知道岑燃把这事看得很大,池郁却觉得是游戏,是惩罚。
没当回事的背后,是含了几分恶意地不肯把岑燃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归根结底,还是他无形的报复手段而已。
池郁,你到底干了多少件蠢事?
无形中又伤害了岑燃多少回?
池郁摇了摇头,后脑勺砸向墙面,砰地一声重响传到电话那头,杨冬澄关切地问了一句。
池郁压制不住这种汹涌的情绪,颓然道:
“你告诉他了是吗?没事,我知道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旋即就要挂断电话,杨冬澄想到什么拦了拦。
“对了郁哥,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弟弟昨天有句话我听着怪怪的,你家之前也有生病的亲人吗?”
因着池郁给他讲过他们从前的事,岑燃看着又根本不像缺钱的样子,既然不是现在的事,那估摸着就是很早之前了。
池郁下意识说没有,又拍了拍脑子,想起独自做手术却瞒着自己的妈妈。池郁愣了两秒,猛然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手术费是从哪儿来的……
肿瘤手术不是小事,加上后续治疗至少需要一大笔钱,而那钱绝对不是彼时还在工厂打工的妈妈能负担得起的。
心里的天塌了。
池郁被砸得眼前发黑,意识都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杨冬澄的话像是给了他最后一击。
“你弟弟说,‘他也体会过那种亲人要做手术,但是自己拿不出钱的窘迫’,是不是还有些你不知道的内情啊……”
池郁耳膜嗡鸣,浑身的骨骼都被真相压得近乎碎裂。
池郁有些喘不上气,久远的记忆一股脑涌入自己的脑海,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池郁的大脑神经,情绪也远超池郁的承受极限。
他倒在地上,胃里开始抽痛痉挛,喉咙也不受控地持续性发紧,直到一股铁锈味涌向嗓子眼,池郁再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看到地上的血沫,池郁恍了下神。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池郁有些凄厉的笑声,不住地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杨冬澄叹了口气,算是对岑燃帮过自己的回报吧,默默地挂断电话。
池郁笑到浑身发颤,又泪流不止,像个疯子一样失力地蜷缩在地上。
昨天才看过妈妈的医疗档案,池郁清楚地记得她的手术时间,是2012年4月11日。
记忆往回倒带,那段时间正好对应自己跟严双成打架被拘留,出来后池郁第一时间想找岑燃,却得知了他和秦志斌去了外地的噩耗。
池郁竭力回忆久远的片段,忆起电话里还传来了秦志斌的声音,说岑燃的一个远房婶婶病了,随后岑燃一反常态地着急地挂了自己的电话。
彼时池郁只沉浸在弟弟被抢走的悲伤里,脑子里根本注意不到旁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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