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两小时后,宋律师终于出现。
祝栩言急匆匆跑上前问道:“怎么样了?他改判了多久。”
“十年。”
祝栩言险些晕了过去,“怎么还这么久?”
祁蔚扶住了祝栩言冲宋律师颔首致歉,宋律师想到方才庭审时池郁下意识看向旁听席的动作,随后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似的。
搭上十年时间拼了命要保护的人,却在他入狱承担完一切后,背刺了他。
其中的寒心失望只能留着他自个慢慢消化了。
毕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愿他将来不要后悔。
不过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第79章 出狱。
2012年6月1日,池郁被羁押,2020年5月31日,池郁出狱。
原定刑期十年,经三次减刑,累计减刑二十四个月,实际服刑八年整。
上午八点半,池郁被管教叫去办公室核对了《释放证明书》,领取了入狱前被扣押的个人财物,被进行了出狱前的最后一次谈话教育,随后被管教领着往外走。
和他同一天出狱的还有另一个犯人,同池郁脸上的木讷不同,对方脸上洋溢着喜气,和池郁前后排队在管教的带领下走出一道道铁门,离大门口越近,对方脸上的笑容越大。
池郁依旧没什么表情,踏出最后一道铁门,他只觉得阳光刺眼。
那人被家人簇拥着上了来接他的车,池郁拎着提包独自走向远处的公交站。
他出狱没跟任何人说,不想麻烦别人,也不觉得是件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他服刑的这所监狱位置很偏,坐公交到镇上的汽车站点,再坐汽车到城里转车,才终于到了火车站。
池郁其实不想回家,但出狱后必须返回户籍地派出所办理户籍恢复。
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缓缓行驶向前,池郁低头拉开了自己的提包,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信,是他服刑期间姑姑妈妈还有祝栩言写的。
刚入狱的那一年,池郁收到的信件最多。
妈妈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内容总是大差不差。劝他在里面照顾好自己,自己在外面有好好生活,等着池郁出来。
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池郁愧疚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和往常极少的电话沟通一样,回信也是短短的半张,告诉她自己有在好好改造。
祝栩言的寄信频率比较跳跃,有时两三个月才寄来一封,有时一个月又寄两三封过来。
他像是刻意忽略了池郁正在坐牢,把池郁当成他的笔友,高兴的不高兴的事情啰啰嗦嗦写上一堆,就好像回到高中时候俩人还是同桌那会。
他本人是个话痨,也体现在信里,除了汇报一些自己和祁蔚的日常,还会告诉他现在流行什么食物流行什么歌曲,看得出来对方为了不让自己和社会脱节,有多努力。
但池郁已经成了个空心木偶,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只是不好意思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提起笔努力地回满一页纸。
相比之下,姑姑的信件内容就成熟得多。每次总问他打过去的钱够不够花,换季了再给他寄些衣服过去。
也会跟他说些池庆东的事。
池庆东又进去了,池庆东又出来了。有个眼瞎的女人竟然看上了他,搬去巷子里和他住在了一起,好在后来眼睛又治好了,人也跑得飞快,比你妈聪明。
人到中年,又是四进宫出来,池庆东终于折腾不动了,跑去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可惜干了一个星期又被人辞了,总之老混混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池郁也根本不关心,后面就让姑姑别告诉他这些了。
几个人都默契地对某些人某些事只字不提。
他们不提,池郁不问。
漫长的八年,两千九百二十一天,日复一日的劳改,足够让他将一切寒心、幽怨和耿耿于怀都化为麻木和漠然。
像是一场旧电影,在他心里慢慢褪色。
自己也成了一张没过塑的旧照片,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旁人心中也慢慢变淡。
一两年之后,信就慢慢变少了,三四年之后,只剩下偶尔来的一封信问问平安。
池郁都能理解,毕竟自己的事情尘埃落定,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
挺好的。
期间,只有妈妈的信还是每个月会坚持寄来,告诉他邓叔的病彻底好了,两个人还在一起,只是年纪大了都没打算领证,相互依靠着过日子吧。
也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年的时间还是太长,长到姑姑从妈妈升级为外婆,长到祝栩言和祁蔚经历了分分合合最终在国外登记结婚,长到池郁从20岁到28岁,终于从被困的高墙里走回了人间。
池郁收回了思绪,想上洗手间,下意识喊了声报告。
看到车厢里的人都回头看着自己,池郁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监区,他也拥有了上厕所的自由。
回到窗边的硬座,领回来的旧手机已经无法开机了,里面的手机卡估计也自动注销了。返程路上十几个小时,旁人看着短视频,打着手游,只有池郁和那些没有智能机的老人们一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面的风景。
翌日早上八点多,池郁出了鹤川县火车站,同记忆里那个狭窄寒碜的火车站不同,这个翻修过的火车站变得高级了很多,让池郁感到陌生。
打了辆车跟师傅报了派出所的位置,池郁看到了更多陌生的景象,随处可见的高楼,桥梁都焕然一新。师傅以为他长期在外地务工,热情地跟他讲鹤川如今高速发展,哪里新建了公园,哪里新修了高速。
去片区派出所会经过静鸿巷,池郁远远看到老旧的巷子夹在高楼中间,显得更加斑驳和落魄。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主动开口道:“那片巷子早几年就说要拆,哪晓得后面又不拆了,”又好心提醒道,“那里面乱得很,什么人都有,最好别去那种地方。”
说话间派出所到了,池郁将钱递给师傅,“我不会去的。”
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踏进派出所,池郁随着指引来到户籍室办理户籍恢复,他将释放证明书交给警察,看到对方投来的目光,池郁下意识身体绷紧人也站直了。
对方看到他局促的状态,把要填的材料递给他,随后嘴巴张了张似是想劝他两句,又被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吸引了注意。
池郁也回头看向门外,一个牵着狗的女人被一个拄拐的男人拽着,两个人吵吵嚷嚷的。
“……你的狗把老子咬了,你不赔钱别想走!”
“少特么讹我,不是你拿这个破棍子吓唬我家狗,我的狗会咬你么?警察同志,他就是想讹钱,就应该把这个小瘪三给抓进去!”
“你个死肥婆,瞎了你的眼了,拐杖你都不认识!警察同志,我可是残疾人!她自己遛狗不牵绳,狗把我咬了,她还有理了!今个她要么赔我钱,要么别想走,把我逼急了我调解都不做了,让她去拘留……”
池郁觉得那男人的声音莫名有些耳熟,没看到正脸不知道是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不过也没多关心。
池郁收回视线,看到民警拧了拧眉,喃喃道:“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次了……”又望向自己,“你在这坐一会,一会就弄好了。”
池郁下意识就想回答“是,管教”,却恍然间想起这里不是监狱,他已经服刑结束出来了。
池郁垂下了眼睛,回了声:“好。”
他走到凳子前坐下,身体也不敢太往后靠,依旧局促地坐在那里,看到警察进来又会下意识站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不对,一个犯过错,牢里走出来的刑释人员而已。
他无法像个普通人一样自然地面对警察。
待户籍恢复好了,对方将证明材料递还给池郁,池郁双手接过放进自己的提包,听到民警语气缓和道:
“刚出来是要有个适应过程,回头找个正经活干,重新开始。”
池郁点了点头,拎起提包往外走,那头的纠纷也已经调解好了。
养狗的女人骂骂咧咧地先一步离开,“三千块当给他买棺材钱了!”
身后也传来警察教育那人的声音,“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再有下次。还有,记得去打狂犬疫苗。”
“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被警察训了一声,那人又赶紧改口,“我马上就去。”
话音落下,拐杖砸地的笃笃声响起,池郁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了。他努力回忆着去火车站的1路公交经不经过这个站台,就听见背后那人试探着喊他。
“池郁?”
池郁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拐杖声却越来越快。
似是生怕追不上自己,那人干脆拿拐杖砸了下池郁的腿,池郁捏着拳头回头,看到严双成眯着双眼睛。
“真的是你啊池郁,这么快你就出来了?不是听说你被判了十几年么,回来得倒挺快的。怎么样?里头的日子好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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