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精气神早在日复一日的羁押中被消耗没了,可这才只过了半年。相比量刑建议上的时间显得那么短,短到他已经无法承受,更承受不了岑燃给他带来的打击。
直到现在,他也从没在救走岑燃的事上后悔过。
他只是后悔,如果早知道岑燃会对秦志斌心慈手软,自己就该在自首之前先举报了对方,或者索性把他一刀捅死。
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池郁没想好要以什么表情去面对岑燃,但既然能做出这种事,想必他是愧疚的。
保不齐愧疚得落下眼泪,祈求池郁的原谅。
但池郁的心已经死了,不是他一两滴眼泪就能弥补得了的,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让步。
池郁不甘心。
开庭那天,池郁被带上押解车前往法院。
时隔半年没看到外面的街道,蓝天白云都很刺眼,池郁没心情多看就收回了视线。开庭的时间到了,他被法警带到法庭的被告席上,池郁下意识往旁听席上看,想了想还是扯出个笑容。
他看到姑姑来了,祝栩言和祁蔚也来了,闵绣心和唐明知也来了,一群人红着眼眶,池郁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凄惨。
不过也没惨到那种地步,至少不是死刑。
视线往旁边搜寻,池郁又看到一张不想见到的脸。
秦志斌也来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轻蔑地看着自己。
也是,他如今是阶下囚,是跳梁小丑,到底也没斗得过他,人还专门跑来看他的笑话。
池郁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继续搜寻,看遍了旁听席的每一个角落。
岑燃不在。
池郁怀疑是自己在看守所待得太久,视力下降了,第二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辨认旁听席上的每一张面孔。
还是没有岑燃。
应该是去了洗手间,或者找错了法庭位置,如果迟到了可就进不来了。
算起来这应该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的一面,应该重视一点的,这小破孩。
池郁悬着的一颗心直到审判长宣布开庭的那一刻才终于死了。
也终于意识到那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
岑燃没来。
池郁垂下了头,眼中灰蒙蒙一片,耳畔律师和公诉人法庭辩论的声音像被隔绝在一片空白之外。
直到审判长让他做最后陈述,池郁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没有,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再之后当庭宣判,“被告人池郁,犯间接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
庭审结束,池郁被带走。
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旁听席上的一众亲友,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姑姑哭到近乎晕厥,闵绣心和唐明知搀扶着姑姑,祝栩言心里又急又气,扫了眼正在往出走的秦志斌,想到先前看到的报道。
他们这事上了本地新闻,因为池郁这案子还牵扯出另一桩大案要案,那个叫魏敏的女人被爆手上牵扯有命案,还不止一条,人已经被抓进去了。
她和秦志斌是夫妻关系,这些事他肯定或多或少参与过,再不济也一定知情。
可偏偏报道里将秦志斌描述成一个受害者,看到秦志斌在镜头面前虚伪的表演,祝栩言内心作呕。
面对记者采访他关于女人的问题,秦志斌他说自己感到痛心,一定积极赔偿受害者家属,替女人弥补她犯下的罪孽,端得一副伪善的样子。
可早不被爆晚不被爆,偏偏在池郁出事的时候爆出这些。
祝栩言怀疑是对方计划好的,又或者是岑燃暗中发力,可觉得这个可能性不高。如果他手里早掌握了女人犯罪的证据,何至于被女人威胁闹出后面这些破事。
接着又是记者采访他关于池郁的事。
他的继子被池郁间接害死,他儿子被池郁绑架,他本人又被池郁捅了一刀,是个绝对的受害者。
可他却佯装大度,对着镜头一脸惋惜道:
“人死不能复生,虽然我对我大儿子的死感到悲痛欲裂,虽然我也觉得人应该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可他到底还年轻,我也不忍心自己的家庭被毁了再去毁了别人的家庭……所以,我选择谅解对方,希望他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悔过。”
祝栩言看得眉心紧拧,将视频拉到最后,终于看到他想看的人。
画面里岑燃被秦志斌揽住了肩膀,面无表情,面对记者递来的话筒,岑燃掀了掀眼皮,祝栩言以为他会帮池郁说话,没想到却只听见对方道:“爸,走吧。”
秦志斌抱歉地冲记者笑笑,“我小儿子因为遭遇了那些事情,心理上出现一些问题,我们预约了去看心理医生,先失陪了。”
视频结束。
这是祝栩言从池郁出事之后,唯一一次看到岑燃,却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隔着屏幕,完全了解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根本联系不上他了。
今天是池郁开庭的日子,他们全部请假从外地赶来。
原以为一定会看到岑燃,祝栩言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却没想到连个人影都没看着。
想到池郁方才人都碎了的表情,祝栩言快被气死了。
“电话电话不接,信息信息不回,到底有什么事能比他哥更重要!池郁马上要去坐十三年牢了!十三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三年?他就是有天大的事,不能赶来让池郁见他最后一面吗?”
闵绣心还没放弃,内心大胆地猜测:“会不会是岑燃受了他生父的控制?”
话音未落,秦志斌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一脸无辜道:
“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我儿子只是最近忙着准备出国留学的事,开庭的时间正好和一场考试撞上了。”
说完他拿出手机按下视频通话,岑燃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第78章 不稀罕见自己最后一面
祝栩言一脸气愤地想夺过手机,被秦志斌高高抬起,只能退一步站在镜头面前,厉声质问岑燃道:“你知不知道你哥今天开庭?”
视频那头岑燃点了点头,“知道啊,但没办法,我还要考试。”
祝栩言登时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什么狗屁考试能有你哥重要?你哥为了你连高考都没参加,你现在说这话对得起你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祝栩言一直瞪着岑燃,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愧疚的表情,可是没有。
岑燃只是语气平静地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去和不去没有太大的差别。”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拧紧了眉。
怎么都没想到能从岑燃口中听到这样薄情的话,他们都忍不住替池郁感到寒心。
怎么会没有差别?
他的出现至少能让池郁好受一些,内心也能有个慰藉。
方才池郁脸上的失落他们是看得真真的,池郁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甚至还搭上自己十几年的时间,他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舍得出现。
祝栩言气得槽牙紧咬,恨道:“你个白眼狼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特么的在哪儿,我要替你哥给你两个耳光……”
岂料没等祝栩言骂完,岑燃就已经挂断了视频。
秦志斌看着他们破防的表情,像在看一群小丑,他勾了勾唇角说了句失陪,带着副胜利的姿态离开。
停车场位置有点远,祝栩言走了一路就骂了一路。
搀扶着姑姑的闵绣心和唐明知对视了一眼,谁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坐上驾驶位后,祝栩言扫了眼空荡荡的副驾,“祁蔚人呢?不会又抽烟去了?一个两个都不靠谱!”
闵绣心想到什么问祝栩言,“祁蔚哥是不是法律系的?我有个问题想问他。”
等了有一会祁蔚才回到车上,赶在祝栩言开骂之前,先一步道:
“我刚才看到池郁的律师和岑燃的生父在一起说话,他们的眼神交流让我感觉很不对劲,再加上方才法庭辩论阶段,对方辩护思路完全偏离了案件的核心争点。我怀疑他是秦志斌的人,根本没想帮池郁做罪轻辩护。”
这话像热油锅里倒进了冷水,炸得全车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随后众人将视线转向姑姑,姑姑脸色一片煞白。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姑姑只接到个电话说池郁被拘留了,接着收到一份拘留通知书。
看到上面的罪名,姑姑两眼一黑,一度以为是人家弄错了。
他们家池郁不可能干这种事,马上就要高考的人呢,怎么可能过失杀人呢?
要么就是印错了名字,拘留书是池庆东的。
姑姑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池庆东家里,将拘留书丢到池庆东脸上,对方也是一愣,随后一脸便秘的表情,姑姑心下一凉。死池庆东肯定知道些什么,那这些事肯定也是真的了。
从前池庆东判刑坐牢,姑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但池郁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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