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话,自己在这等会人就来了。”
气动门传来嗤地一声长响,公交车停靠在站台边上。
池郁收回视线示意妈妈上车,又掏出两枚游戏币丢进了收钱箱里。
公交车上人不算少,只有最后一排有几个空位。
池郁扶着妈妈才刚坐下,那个中年男人也挤上了公交,随着气动门砰地一声关上,男人彻底松了口气,像在庆幸自己甩掉了一个狗皮膏药。
池郁从车窗望去,只看到小孩孤零零的身影,脸还朝着公交车的方向,像个被人抛弃的小流浪狗。
这头的男人在空位坐下,没多久就拨了个电话出去。
“……送走了送走了,又不是我亲儿子,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好了宝贝,你别动了胎气……大着肚子不好操办,等生下来咱们就办酒席……”
似是感受到周围人的白眼,车子刚一停站,男人便第一个冲出了车厢。
池郁带着妈妈到售票口买票,只问最近一班火车是什么时候出发,随后便交钱买了那趟的车票。
零几年的车站管理还没那么严格,送人可以一路送到站台。
朱玉蓉看向那唯一一张车票,池郁将提包塞到妈妈手中。
还有五分钟就要发车了,没那么多时间告别。
池郁言简意赅道,“走吧,妈妈,走远点,别回来了。”
朱玉蓉的眼泪瞬间就掉落下来,“那你呢?”
“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里面的钱是我自己存的,应该够你去外面租房子重新开始。”
朱玉蓉摸了摸袋子的厚度,知道光靠自己给的零花钱,绝对攒不下这么多。
她想起已经三进宫的池庆东,第一次是因为盗窃,第二次是抢劫勒索,第三次是聚众斗殴,这些年坐牢的日子比出狱都多,留他独自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方才池郁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她也经常在池庆东脸上看到。
那是暴力后不自觉出现的亢奋表情,一瞬间让她想起池庆东年轻时的模样。
打架斗狠,小偷小摸,一路从小混混变成了老混混,她害怕池郁走上对方的老路。
列车员开始催促了,池郁狠下心将妈妈推上了火车。
“走吧,又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自己不是妈妈的枷锁,妈妈应该去过更好的人生。
朱玉蓉隔着车窗哽咽地喊道,“那往后你干点正事,书还是要继续念下去的,别跟人瞎混,也别学你爸爸,等妈妈安顿下来就联系你啊……”
列车发动,池郁向她挥手,方才提起的气这会像是终于散了。
他有些迷茫,不清楚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甚至不知道池庆东死了没有,要是死了,他怕是得坐牢。十三岁的杀人犯,听起来比他爹还要更恶劣一些。
要是没死,情况估计更糟糕,以池庆东窝里横的脾气,自己要被逮到不死也要被打去半条命。
可再不情愿,还是得面对现实,公交车停靠在了上车的地方。
一下车,又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孩,抱着个书包站在先前的位置,一步也没挪过。
池郁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迈着步子走了过去,男孩先一步开口。
“哥哥,你爸爸被人抬去医院包扎去了。”
池郁有些意外,以为小孩会向他求助,不过听到池庆东没死的消息,池郁还是松了口气。
幸好,不用坐牢了。
不知道池庆东伤势如何,池郁也懒得打听,只盯着小孩打量了一会。
小孩的个子只到他下巴,身板很瘦,看着有些营养不良。一双眼睛应是哭过,水汪汪的,葡萄一样,鼻子下面没挂着脏兮兮的鼻涕,嘴巴很薄,尖尖的下巴,如果不是一头短发,池郁觉得他的相貌更像个姑娘。
“哥哥,你能帮我个忙么?”
池郁觉得小孩还挺聪明的,方才的话让他生出几分好感,眼下自然也不好拒绝对方。
小孩的继父要再婚了,所以弃养了小孩丢给他外婆养。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我领你过去。”
静鸿巷里多是这样的简陋小区,前后两栋楼中间夹杂个逼仄的院子,住了什么街坊大多都打过照面。
“我外婆姓谢。”小孩念了个名字,池郁的脚步一顿。
再回头时,池郁的神色有些复杂。
小孩露出个苦涩的表情,“看来他们没有骗我,我外婆是真的死了对么?”
对上那张稚嫩的面孔,池郁一时间有些语塞。
第2章 比流浪狗可怜
不像那些爱嚼舌根的糟老太太,谢婆婆人很好。
打从池郁记事起,谢婆婆就住在这个院里,她丈夫去世得早,生了两个女儿也都各自出嫁了。
谢婆婆一个人住在前栋的四楼,经常看到她出门去捡塑料瓶子。
池郁读小学三年级那年,听说有学生被拐子拐走了,学校开始强制家长接送孩子上下学。
那时的妈妈还在发廊里上班,几乎从来不在学校附近出现,少有的几次在街上遇见,也执意装作不认识他。
好像这样就能跟池郁划清界限,能让旁人不知道他有个在发廊上班的母亲。
因而校规一出,池郁就做好了没人接他的准备,连书包都懒得去收,干脆拖到老师愿意放他出校为止。
却没想到校门口出现一道佝偻的身影,笑呵呵说是来接他放学的。
说不激动自然是假的,池郁飞快地收了书包,跑到谢婆婆身旁帮她提编织袋子。
之后的好长时间,放学路上都有谢婆婆的身影。
直到拐子事件渐渐淡去,谢婆婆偶尔还会来接池郁放学。
老太太们挤眉弄眼说谢婆婆是闲的,谢婆婆只说妈妈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惜谢婆婆福薄,上月初突发脑溢血没了。
谢婆婆的大女儿有孕在身,加之伤心过度,很多事情都是妈妈帮着操持的。
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池郁下学回来听闻噩耗,强忍着眼泪过去磕头。
来吊唁的大都是周围的街坊,少数几个脸生的面孔池郁也都记得,却并没有看到小孩他们一家来过。
纵使嫁得再远,亲妈去世,也不赶来吊唁么?
池郁垂头看着面前的小孩,审视地问出了口。
小孩嗓音有些难过地答道,“我妈妈也去世了,年初车祸走的。”
怪不得了。
池郁想起那个自私的男人,推算时间,怕是那时候正跟别的女人热恋,哪还顾得上前任的小孩。
估计也是来了才听说人已经没了,又着急把小孩脱手,没告诉他真相,选择了撒谎让他在原地等着。真是恶心。
池郁理清事情的经过,随后又问,“你从哪来的?”
小孩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显得更加可怜。
“隔壁绥市,叔叔带我坐了两个小时火车才到的这里。”
池郁哦了一声,脑海中浮现谢婆婆的身影,那个向自己施以过善意的老太太,面前的人是她的亲外孙。
想到这里,池郁再看向对方时神情不自觉温和了几分。
“知道了,那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先上楼取个东西。”
身上的钱全都留给了妈妈,趁池庆东不在,池郁想回去翻翻柜子找点零钱。
没走两步,身后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池郁回头,是小孩跟了上来。
小孩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嘴角讨好地牵了牵。
池郁想起巷子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们,谁朝它丢点食物,它就眼巴巴地跟人回家。
眼前的小孩比流浪狗还要可怜,被人遗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又无处可去。
兴许在自己之前还有别人跟他搭话,可大都是冲着看热闹去的。打听完他的身世,再唏嘘两句可怜,接着就该干嘛干嘛,不会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池郁继续往楼上走,小孩愿跟就自己跟吧。
家里的大门虚掩着,血腥味夹杂着尿骚味从门缝中传来,池郁皱了皱鼻子将门打开。
屋内还是走前那样凌乱。
发黄的墙上满是鞋印,能动的家具都被随意堆到了墙角,狭小的客厅腾出一小片空地,是早上池庆东挨打的地方。
池郁只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次卧,妈妈习惯往他的床头柜里放些零钱,方便他早起上学去外面吃饭。
而眼下,次卧门大开,衣柜里的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床头柜的每个抽屉都被翻开,应是没找到贵重的财物,连床都被愤愤地踢歪到窗边。
池郁静默了片刻,猜测是那帮人干的。
去医院少不了花钱,谁知翻箱倒柜只找出一二十块,不知道那帮人有没有被气死。
还没感慨完,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池郁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不管这时候回来的是池庆东还是那帮人,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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