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大,是我,前几天给我的那个实习生具体什么来头?”那边接通,顾文意直接开口问。
电话那头,律所负责人陈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你说谁,何瑞吗?那孩子是海市大学法学院的大四学生,是我老同学亲自推荐的,说他绩点高、各种活动表现积极突出,还是个性格很好朴实温和的青年。怎么,他出什么问题了吗?”
顾文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海大法学院——那是他母校,也是全海市乃至全国法学专业最难考入的地方,甚至还有他们主任老同学的推荐信,那这履历可谓是干净得无可挑剔。
可偏偏太干净了,反而又带了点违和感。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顾文意语气平淡,努力让自己听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
“我就是想着他来了之后表现不错,我想多了解一下背景,好安排后面带他的计划。”
“那就好那就好,你小子之后先把话说明白啊,吓我一跳。”陈主任语气终于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文意啊,我跟你说,他是自己主动和我们说想跟着你学习,他说是你的粉丝,被你某次庭审的辩护词打动才选了刑辩方向。这种有热情的年轻人不多见了,你多带带。”
“……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顾文意紧紧皱起眉头,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手指捏着下巴轻轻摩挲着思考。
粉丝?被他的庭审辩护打动?
他作为刑辩律师,从业的这几年接过的几次大的案子都争议巨大,造成了比较大的轰动,尤其是三年前他为一名顺风车抢劫杀人案的犯人辩护,当时那案子的监控录像被曝光,奄奄一息的被害人被从车上丢在路边,看的人揪心不已,而他接手案子之后也很快被各种新闻报道,被网友愤怒的骂了几个月,还被被害人家属三番五次的堵住,甚至还被打了几次。
也是因为他某次被被害人家属挡在路中央骂黑心律师,他才被刚好路过的程子煜解救。
而他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那场诉讼,还成功为当事人争取到了从轻判决——被害人抢救回来了,自首情节成立,二人之前有过钱款上的口角冲突,犯人最终的判决从故意杀人的死缓变成了无期,并面临巨额赔偿。
但愤怒的群众从来不看这些细节,也不管你法律法规的正规性,他们只知道这律师是给恶人说话的恶人,赚的都是黑心钱。
各种谩骂威胁和污言秽语组成的海洋之中,现在告诉他居然有一位年轻人说被他的辩护所“打动”。
虽然也有那种可能,但是顾文意并没自恋到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
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窗外夜色已深,只能看到对面的零星住户亮着的灯光,为周身都带来了一丝诡谲的气氛。
顾文意站起身子,站在窗边,他看到了玻璃倒影中他自己憔悴和担忧的脸色,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让清凉的晚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他把他辩护过的案子,所有他能记起来的被害人都过了一遍,最终还是定格在了那次顺风车抢劫杀人案的被害人身上,他依稀记得那男人是个进城务工的小镇中年男性,在从城里打黑车回镇里的路上被司机抢劫,抢走了这一个月赚到的工钱,被刀子捅进腹部,最终被另一辆路过的车辆发现,把他救起送去医院,最后虽然抢救回来,可是他场子被切掉了一截,最终在肚子上开了个造粪袋,一家之主顶梁柱就这么失去了劳动务工的能力。
那个中年男人的的姓氏……正是何。
刚刚还清凉温和的晚风此时此刻居然有些让他觉得发冷,顾文意关上窗户,裹紧了衣服,他觉得自己傻透了,给自己的情敌帮忙,帮自己喜欢的人去治愈情敌,最终还把自己卷进危险之中,可是他又后悔不起来,就算到现在这种时候,他也还是喜欢程子煜,就算对方不会为他心动,只把他当做挚友的他依旧愿意为他付出。
你不心动你的,我喜欢我的。
“妈的,真有病。”想到这儿,顾文意骂了自己一句,不过转念一想,没有病的谁做刑辩啊。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裹了裹家居服回到房间,他准备暂时先不和程子煜说这些,如果何瑞真的是当时那被害人的家属,那他就一定要自己处理这件事。
另一边,程子煜的家中。池非予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双手还被保鲜膜捆在一起。
程子煜坐在他身边,拿着冰袋帮他冰敷被他自己打的泛红的脸颊,又看到他手腕被勒的带了印子,目光中带着难以掩盖的担忧。
“小池,是不是难受?你答应我不会再伤害自己我就给你解开。”程子煜放下冰袋,小心的抓住池非予的手腕。
“不难受,煜哥怎么对我都没关系的。”池非予这才转了转眼珠,目光聚焦在了程子煜脸上,轻轻扯了扯嘴唇回答。
“你别这么说,你要记住,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程子煜一边把保鲜膜解开一边教育,拇指帮池非予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子。
“谢谢你,煜哥。”池非予被揉的微微眯起眼睛,他变得特别平静,和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我都完成特训就和我在一起,是真的吗?”
“当然,我从来不说谎。”程子煜下意识回答,对上池非予的目光。
“那……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就是那种爱我,想跟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池非予双手轻轻纠结在一起,下意识的抠着自己的指甲:
“如果你只是想帮我,但是并不是爱我,那你的牺牲岂不是太大了?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程子煜听懂了池非予的意思,他看着池非予苍白的面容,空洞的双眼,明明不久前那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这张面孔已经生动活泼了起来,可是这点美好偏偏就那么轻易的被打碎了。
思考的时候,他的思绪飞到了更往前的日子,他想起池非予在晨光照耀的客房中用床单围城裙子给他跳舞,想起了海边别墅的二楼,池非予笑着冲他打招呼给他拍照片,想起了池非予伤痕累累的缩在山顶的台阶上,望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想被拯救的渴望。
他又想到那境外ip给他发的邮件,被虐待的不成人样却又被强迫着对着镜头笑的池非予,想到了准星乐的话语——他们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程子煜闭了闭眼睛,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跳的舞很特别,很漂亮。”程子煜开口,终究是没说出我爱你,但是他夸池非予的舞蹈很特别。
池非予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全无杂质的幸福的笑容,他也轻轻点了点头,耳朵微微泛红,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话声太轻了,是自言自语,程子煜没太听清。
他说:“这就足够了,只要有一点点,那就足够了。”
深夜,池非予缓缓睁开眼,他决定趁着程子煜熟睡的时候离开,他要回到赵钧身边。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和三年前一样准备做一个乖乖任由宰割的小狗,他知道就算他听话赵钧也一定不会放过程子煜。
这次他要做的是,他要假装听话,最终找到机会杀掉赵钧。
而他,一个并非给予的人,也会和恶魔同归于尽,他的灵魂一定会带着程子煜对他沉甸甸的爱意飞往没有痛苦的远方。
第40章 血腥味的夜晚
梦。
程子煜陷入了一场血腥味的梦。
梦中烈日炎炎,他和周围的队友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却都不敢动分毫。
紧接着是爆炸声,耳鸣声,肩膀上的幻痛,周遭的尖叫怒吼声。
“好……疼。”
还有怀里的女孩子虚弱的哭声。
程子煜看着怀里血淋淋的女孩,他想大喊,他想哭,可是他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音,心中焦躁愈演愈烈,他无声嘶吼。
恍惚间,鼻尖的味道从血腥变为了医院的消毒水味,耳边传来一声风铃的清脆响声。
程子煜猛然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手捧着一束鲜花置身于一处纯白色的病房。
清风吹拂着病房浅蓝色的窗帘,窗边的风铃,吹拂着病床上苍白木讷的女孩子的头发。
“程大哥,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
“因为你年纪还小,好好活下去不好吗?萧萧。”程子煜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他看到了女孩子被子下本应是双腿的地方空空荡荡,心如刀割。
“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你让我怎么活下去?”被叫做萧萧的女孩目光空茫,愣愣的看着远方的一粒浮尘。
程子煜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心脏剧烈的跳动,下意识的后退。
他第一次这么惧怕,惧怕听到那句话。
“我恨你,因为你我才要继续痛苦的活着。”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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