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跑到顾荆身边,微喘着气,看着笼罩在光晕中的男人,他的哥哥,一张俊俏过头的脸,他追到天涯海角的人,让他没了魂的人。
“顾荆……”
陈悬明跟上来了,站在江瞑鸩身旁有点局促,他觉得他像个电灯泡。
“好久不见,顾荆。”陈悬明说。
“嗯,好久不见。”顾荆很坦然,显然是猜出出,陈悬明知道两人五年相见后的境遇。
他两口插口袋,两眼瞟着顾荆,“我和小江没事出来逛逛,你也没事……出来?”
“嗯,来伦敦旅游?”顾荆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是换换气,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差不多吧,说来真是巧哈,一起在街边听歌遇见了,”陈悬明抬起肩膀头子,撞江瞑鸩,轻轻地,江略略踉跄,稳住脚步,他说:“哥,平安夜快乐。”
顾荆抬起脸,眼睛从街边景色掠过,绕了一大圈,落在江暝鸩身上,“嗯,快乐。”
陈悬明眼看就要冷场,对着冷空气笑笑问:“哎,顾荆你吃饭没?”
“没有。”
“这么些年没见了,要不要吃个饭什么的,我看这附近餐厅都满了,不然去小江家,”陈悬明喷着热气,手在兜里掏摸半天也没掏出什么,眼神还总往江那边斜,“喝点?”
江瞑鸩做贼似地伸出一只手,虚虚掩掩,搭在顾荆袖口,想要握着他手的意思,但到底也没扣实,用一种怯懦的口气问:“哥,你愿意吗?”
顾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悬明,手边的烟冉冉飘着,手一抖,弹弹烟灰,吸一口,低头吐烟,这口烟不知怎么,让他心尖上有刹那刺痛,“可以啊。”
顾荆知道是自己亲手给了江瞑鸩武器,他会紧紧握着,抓住机会,所以顾荆想随缘吧,任何人总也逃脱不了命运。
几人路过一家中餐厅,打包了几斤小龙虾,点了些烧烤串,几提啤酒。餐食摆了一桌子,顾荆不怎么饿,没动几口,只顾喝酒,江瞑鸩任劳任怨给顾荆拨了一碗虾尾,也不管顾荆吃不吃,他只想多做点事。江也不敢劝顾荆不喝酒,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喝了一桌子空瓶子,不知后面是喝醉了还是故意的,将空杯子推过来,江灿灿地倒满,看他咕嘟咕嘟咽下去。
顾荆找借口出去透气,没让江跟着,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俯瞰伦敦的夜景,阳台空荡荡的,喝得太多,睁开眼看,一片黑蒙蒙,高低起伏的楼层都模糊了,下巴抬高,远处的大本钟亮着光,黄澄澄。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回头未看清,刺啦啤酒开盖,陈悬明一手也跟着搭着,另一手握着啤酒瓶,灌几口,“聊聊吗?”他的音波被风推动着,远处大本钟中央似乎摇摇晃晃。
“嗯。”
陈悬明侧着身子,在黑暗中,看了顾荆一会儿,“你变了好多啊。”
“哪变了?”
脸完全转过来,瞪了半宿,“更成熟了。”
顾荆眼眸因醉酒有几分迷离,“以前不成熟,说得你有多了解我似的,统共才见了多少面。”
“好歹跟你们一起经历生死的啊,你俩在医院跟死尸一样躺着,我真吓得魂都掉了。”
顾荆斜睨他一眼,有些愣,缩了缩脖子。
觑了半天,老半天才挤出那个名字,“小江这人冥顽不灵是吧?”
顾荆早知道来人目的不纯,作为江多年好友,在他跟前,卖卖惨,说几句好话,博他可怜。人人都这样堵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良心,说来也是他自己贱,他确实想听,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加上江去国外的五年,俩人分别的时间有十年了,这片空白期,头一次,好奇起来。
“嗯。”顾荆点头。
陈悬明拖着迟疑的眼神,在顾荆身上荡,心里千回百转,终于吐出那句横亘在喉咙里的话,“你刚走那会儿,小江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才醒来,搁病床躺了两个月,那个时候他听不得你走的消息,往往他半夜都睡不着,缩在病房的角落里成宿成宿的。医生说刀伤和枪伤离得很近,很容易伤口感染,进了几次icu才稳定下来。”
顾荆转过头,看着陈悬明,四目相对,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咬紧了牙,压抑住胸口的波澜,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听他说。
“我不是跟你卖惨,实话实说,他在国外的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好,我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马路牙子上,真的,一个大高个儿半夜直愣愣束在路中央,伦敦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多司机不长眼,幸好那地方人烟稀少,被我给发现了。”
陈悬明咳嗽两声,呼着白气,手握在栏杆上,搓着,滑着。
“我是他私人医生,他身体我知道有很多隐患小疾病,拖长了就容易拖成大病,”顾荆陡然间产生了逃跑的念头,他不想听了,“你知道他有应激障碍吗?小时候那事他在国外心理治疗的时候跟心理医生透露过,他姑姑那事你知道吗?”
顾荆一双眼睛淡然地看着陈悬明,只隐隐的,几点微光,照在对方握紧的手上,“我知道。”
江实在是太坏了,他知道他的坏,还吻他,抱他,跟他回家,他自己也挺坏的。
陈悬明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一抖,眉毛拧起来,沉重地说:“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小江在医院那时候老想着自残,手臂上嚯嚯割了好多道深口子,当时鲜红的筋肉都翻出来了,再深几毫米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淌了一病床的血。”
“他不让我跟你说,是我自作主张,他对你做的事罪无可赦,跟你讲这些倒像我去绑架你了,对不起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最终你的选择还是看你自己。”
“他说过他不想活了?”
“啊?”陈嘴巴张半天,眨眨眼,咽了几口唾沫才消化顾荆这句话,“你走那段时间经常说,我跟他共事也有十来年了,没见过他情绪这么外露过,他不配合心理治疗,白天的时候经常喊着……”
顾荆眉头舒展起来,了然地问:“喊什么?”
“喊着要找你。”他说,“但是你放心,他这五年吃药治疗啥的,情绪好很多了。”
顾荆觉得心口疼,疼得厉害,裂开了,疼得流脓水。
“我知道了。”
“说出来挺舒坦的,我真没想多管你俩闲事,就是想把这空白的几年告诉你。”陈悬明把剩下的酒喝完,抹了一把嘴,舒舒自己的胸口,“你呢?五年里病情怎么样了?”
“控制得还不错,我应该比他过得好。”
“那就好,”陈悬明说,“也算是他赎罪了吧,之前这么对你……”
顾荆被他的话挤得要拱缩了起来,想回到他的洞穴里去,可这话一说出来,洞穴就被堵死了,回不去了。
叮咚——叮——叮咚——12点钟,先演奏完小钟旋律,大本钟敲起,声音愈响,顾荆回过头,江瞑鸩正兀自收拾残局,室内昏惨惨的灯光,他似乎又看见他脖子上的疤痕了,全身的汗毛张开了,他有点想失声痛哭。
他痛苦,江也痛苦,像两个精神病,不对,就是两个有病的人。
“两个精神病是吧?”
第79章 难忘(补r)
五指插入蓬蓬的发丝,被风吹得,晃悠来晃过去,朝后缕了缕,他醉得眼前开始昏蒙了,本来清晰的人影变成细细的黑光,晃荡荡。他踱过去,走出阳台,捞了一罐啤酒,昂着头,淅淅沥沥灌了一肚子。
江瞑鸩站在旁边想拦,顾荆一手臂重重拍他肩上,箍着他脖子,一路飘飘曳曳,蹭着他脖子到门口。
“哥,要不今晚在这儿……”顾荆一手解开扣子,醉得厉害,喷出浓厚酒气,夹着连绵的喘息,他低语,“我要回去。”
他想是顾荆不好意思,等到出了门,在电梯口想换个姿势让他舒服点,想拦腰抱他,手刚搭在窄窄的腰侧,眼见供起身子就要环住他两条腿,顾荆两手一齐挣脱,手肘撞到江的肋骨上,一阵剧痛。
“不要你抱。”
顾荆紧紧箍住了江的脖子,面颊抵住他的颈窝,“就这样走,”臂力收得紧绷,紧得江脖子发疼。
半路,顾荆贴着车玻璃哈气,车开得稳,路上没什么颠簸,他望着玻璃上雾蒙蒙的水汽,从胃里到嗓子眼,突然涌上一股呕吐感,一颤一颤的霓虹灯,闪的眩晕感更强烈,双手攥拳敲玻璃,“下车……”
“哥,不舒服吗?”江瞑鸩一脚油门停到路边,顾荆只胡乱摸索车门把手,上下左右擦半天,都没打开。江瞑鸩走到副驾驶一把拉开,顾荆扶着他往路边草丛冲,跪在路沿石上干呕,打开嘴呕了几声,绞着胸前的布料,喉咙三阵紧似一阵,总有什么堵在气管,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瞑鸩蹲在他旁边顺他后背,从肩胛骨滑到胯骨,紧紧地捋了一捋,等顾荆好些了,递了一瓶开口的矿泉水,顾荆提起那瓶水,水口对着自己往脸上浇,水淋淋湿一脸。
“天气冷,回车里吧,”说着去抹顾荆脸上的水,“不舒服带你去医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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