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传来此起彼伏警鸣声,人声嘈杂,眼前视线却逐渐模糊,他清楚地记得最后一刻那双清澈的瞳孔,随着视线剧烈摇晃,他盯进那双倒影他凄惨面容的眼睛。
瞳孔里的面容消失,他看到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天空和群山混成一片,荒原层层叠叠,山脊起伏。
他站在山丘顶上,狂风席卷而过,远远的山峰上阴雨密布。
山丘上暗紫鸢尾花满山遍地一路密密延伸至尽头。
他站在山顶眺望远方。
狂风吹过的地方,站立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他一手抄袋,笔直地站在风中,他高大的身躯被吹得摇摇晃晃。
顾荆沿着蜿蜒的山丘,穿过随风倾倒的鸢尾花海向那人走去。
途中,乌云尽散,太阳已经偏了夕,那人身后在余晖光晕下熠熠生辉,他走近看到了他的面容。
他的眼睛和最后一刻看到的一模一样,此时却倒映他诧异的神情,身后的峦峰起伏的山披着紫色鸢尾花。
“我们死了吗?”
两人在夕阳下对视,一朵朵云朵散乱地向四面八方飘去。
顾荆在这片荒原看他,云飘过来了,黑压压地掠过两人,不由得心脉加速。
“我们死了吗?”顾荆重复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反而抱住了顾荆,与他溺死在心海。
……
顾荆的心如囚徒般窒息,逐渐偏离正常轨道,他寻遍了这苍茫洋流的道路,竟没有一条被神光照耀的通道,每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两人在虚无中抱紧对方,风呼呼刮过耳畔。
他唯一能触碰的就是身边这具炙热的身体和他轰轰隆隆的心跳,两人肋骨相碰,彼此心脏嵌入对方右胸腔,这样他们并立了两颗心脏,搏动叠在一起,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彼此的骨壁。
“不要离开我。”他说。
“可是路都被堵死了。”顾荆回。
“我在无边无际的汪洋流窜了好久好久,可是都找不到一条可以走的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撞破肋骨。
太痛了。
“没有路了吗?”他问。
“没有。”
“东边有吗?”
“没有。”
“西边?”
“没有。”
“南边?”
“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两颗心脏在身体诡异而特殊的跳动,他声音发颤地继续说,“那……北边呢?”
两颗心脏搅得胸腔发颤撕扯,实在是太痛了。
他注定要舍弃一颗,他尝试过,那颗多的心脏此刻就按在他的身体里。
几次想逼迫自己适应,却无法控制滚滚而来的酸痛,他尝试过不同方法压制,始终不能完全拥有它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意识到顾荆在渐渐远离他的世界。
“我们一起找好吗?”他问。
“你要丢下我了吗?”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没有你,我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意思?”
顾荆感到眼角出现泪珠,他伸出手背擦掉。
“北边也没有。”
顾荆游荡在生死边境线,在他说出这一声后,声音像活了一样飘荡重复,它像鱼一样游动,慢慢扩散在聚齐,最后被拉长了,然后像叹息一样落下去。
两人在时空的旋涡中纠缠,他抱着他感受失重的冲击再次堕入心海,在稍纵即逝的时光流河,砰一声巨响!
“啊!”
顾荆猛地张开双眼,双手在空中乱抓,那具温热的躯体消失只剩一片虚无和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惊恐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他彻底回过神,转头望见一地狼藉——玻璃碎片四散,透明的药液倾洒一地。
站在玻璃碎片的护士见顾荆醒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冲门外大嚎一嗓子,“医生!2311病人醒了!”
他刚从濒死还生的幻境醒来,茫然地看着一波又一波医生闯进来,他仿佛还身处鸢尾花海、广袤银河和那个人的怀抱中。
额角的的青筋伴随身体的每一次轻颤,在混乱的人群中快要崩裂。
剧烈摇晃的车内、眩晕的视线、染红白衬衣的鲜血、未来得及说的话,以及清澈的瞳孔……
记忆开始回溯。
他环顾四周寻找熟悉的身影,看到陈悬明焦急地站在中央,没来得及拔下手掌上的针头猛地扑过去。
陈悬明吓了一跳,他赶忙扶住顾荆的双臂,顾荆手掌上被撕扯出一块伤口,不停往外渗血。
顾荆竭力控制自己恐惧的猜想,哆哆嗦嗦问,“他死了?”
陈悬明见顾荆受伤的血四下蔓延浸入五指缝,连带他染红他的衣衫,他安抚顾荆,“顾荆,先坐下好吗?”
顾荆被他扶着颤抖着坐在床边,他控制不住啃咬手指甲。
顾荆清楚记得那一枪子实实在在打在江瞑鸩身上。
血从伤口渗出,黏腻地裹满全身,他捂住血肉模糊的肚子,却止不住哗哗作响的水流,它顺着指缝钻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口中也吐出一大口血沫,最后想说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了。
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海一幅幅浮现,他想着想着脸咻地发青,他等待着陈悬明回答他,心跳瞬间跳到嗓子口。
“江瞑鸩在icu待了三天,现在是救回来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陈悬明紧锁眉头,对着顾荆叹口气。
他不知道两人惹到什么人了,泰国这一遭差点让两人丧失性命,顾荆也是从鬼门关走回来,他在车祸中虽然受得伤不重,但伤到了大脑神经,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导致一直在幻境中无法醒来。
“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顾荆在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松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不动声色的神情,继而迅速转移话题。
陈悬明若有所思地看顾荆好久才神情严肃地说道,“还没有,那些黑人基本上都没有身份,很难查出来。”
“江瞑鸩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或者你?”
“不知道。”
江瞑鸩。
他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
指甲陷进自己手心,不控地磨着牙齿,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响,他不知道陈悬明有没有听到自己不规律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他妄想压下强烈的情感却发现徒劳无功,他在梦境中和他消沉而孤寂的斗争,最后不得不扯下降旗。
顾荆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又犹豫什么,无法干脆利落地去恨去离开。
是他每次靠近自己炙热的气息,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温暖有力的拥抱,还是他真诚悔恨地道歉?或是那无法磨灭记忆中灿烂的少年?或者是他对自己满含泪水孩子气得撒娇?
他想不明白,顾荆怎么能心甘情愿堕入深渊呢?江瞑鸩对他做的一切是可以轻轻翻过去的吗?他就这么贱?
陈悬明见顾荆一副纠结的神情,主动提起,“去看看他吗?”
顾荆被乱哄哄地一搅,心里七上八下地发慌。他还是忍不住在陈悬明一哄二哄下推搡着进了江瞑鸩病房。
他上半身缠着层层纱布,脑袋陷进枕头,颓唐地往那一躺,顾荆见了心里不由一震。
他坐在床边描绘着他惨白的脸,盯进寂静的面庞,才发现有根筋在缓缓波动,从腮牵到太阳穴,看久了,顾荆下意识伸出手触碰那条青筋。
后又掀开被子,腹部的白纱布渗出一点血。
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一口气堵住喉咙,噎得眼睛通红,暗暗骂道,“怎么不去死。”
江瞑鸩的脖子处还有一道已经结痂但却极其明显的长痕——它从下巴颏处一路延伸到锁骨,目测十厘米。
这么明显的疤,估计是没办法修复了,那就只能跟着他一辈子了。
江瞑鸩没穿衣服,没被纱布裹着的皮肤露在外头。
顾荆看到他曾经没怎么注意的疤痕,一枚枚浅褐色的印记,比周遭的皮肤暗了几分,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暗痕旁是一条条细长发白的纹路,顾荆指尖触碰,摸上去凹凸发硬。
而绷带下的伤口应该不止这些。
他动了动嘴唇,发现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顾荆抚摸着他的陈年旧伤,然后描绘他的侧颜,从嘴唇到如山峦般起伏的高挺鼻梁,再到立体的眉骨,最后插到他的发丝顺着他的头发。
第64章 假面
在梦境翻滚跌宕时,山丘上的鸢尾花海是他久久不能忘怀。于是他也学着江瞑鸩每天在病房内放一束他不喜欢的鸢尾花。
他坐在病房内的小沙发上,一手扣着下颌,一手晃晃悠悠耷拉在沙发边,眯着眼望病床上病蔫蔫、毫无生气的人。
有时候无聊视线转移到微曲着花边的鸢尾,或是盯着滴滴答答地呼吸机放空。
他走到床边准备依照护士演示的给他上药,他掀开被子,一层一层揭开纱布,手里的纱布越多,伤口处的血迹就越明显,等到伤口完全暴露,他把旧的纱布环成一团儿扔到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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