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让你睡大街?”顾荆随口夸一句,看了眼做的什么就又折返回去洗漱了。
顾荆看见镜子中翘起来的头发,心底生出一阵烦躁,蘸点水,在那头发上一抹,前额碎发都被打湿了,可算把这头发压下去。
顾荆洗漱完,就走到客厅,看见江瞑鸩跟个雕塑一样坐着,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拉开凳子,坐下,“你坐这么正干什么?我这又没有训兵要求。”顾荆吃了一口面前的蟹肉炒饭,眼尾上挑,卧蚕鼓起来,嘴角一勾,对着面前的人露出一个笑,顺便胡说八道一番。
江瞑鸩看见哥哥前额头发浸湿,有几缕黏在太阳穴,眉骨下面是一双勾人的眼睛,但看自己没一会儿眼神又飘到别处。江瞑鸩盯着那张脸一时有些恍惚,眼神涣散,他觉得脑子起了一团雾气。
突然一阵电话声将江瞑鸩从迷雾拉回,是顾荆的。
顾荆接起来,是消防那边的人,问他整改方案准备好了没有。他听了几句,头开始疼。
“行,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叹口气。
“哥。”江瞑鸩叫他。
顾荆抬头。
“需要帮忙吗?”
顾荆看着他,想说不。他不想欠这个人情,但想到自己身边没有能帮到的朋友,实在说不出那个“不”字。
“……你有什么办法?”
江瞑鸩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光。“我有朋友在消防,可帮你联系整改公司。保证15天内通过复查。”
顾荆怔了一瞬,“多少钱?”
“不用钱。”
顾荆瞪他,“你什么意思?”
“哥的事,不用钱。”他眼睛亮亮地盯着顾荆。
顾荆被这话噎住了,刚才还在心底笑人家呢。他想说什么,犹豫几番,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瞑鸩电话响了,打破一阵沉默。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接。
顾荆继续吃饭了,这小孩倒比小时候讨喜一点。
接下来几天,江瞑鸩天天来会所。他联系了消防工程公司,让人来现场看。他盯着工人整改,盯着材料进场,盯着每一个细节。
顾荆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看着江瞑鸩在那指挥,和小时候那个白天听鬼故事都怕的小孩一点都不一样。这趟国,真没白出。当初顾川全在顾荆大学时也问过他要不要出去,他英语又不好,在国内都学得糊里糊涂,出了国语言不通,还得重新交社交圈,没有待在国内舒服,约炮在国内还是方便一点,他那渣男语录要是换成英语,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后来顾川全就将17岁的江瞑鸩送出去了。他本来几年时间都要忘了这个人了,小时候的事没人提,也想不起来,他一回来,总能想到那小子怯生生的模样。自己关注他少,但有些零碎记忆还挺清楚的。
当时顾荆16岁,顾川全几乎是第一次跟他好言相劝,说带着江瞑鸩去老太太家住几天,他和齐小芸要去外地出差。他自己倒是能照顾好自己,顾川全就是怕刚来他家的江瞑鸩会不适应。
顾荆一想他老子要走,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去哪疯了,哪还能听顾川全讲什么照顾好。他觉得小孩有口饭吃不就行了,这么大了,又不是婴儿,还需要他来。再说了不还有老太太吗。
到了老太太家,王秀琴第一次见江瞑鸩,看到他瘦得皮包骨的模样,鼻子一酸,当场就掉了眼泪。当晚做了一大桌子菜,抱着江瞑鸩坐在他腿上,一口一口喂着饭。时不时看看他有点无神的眼睛,一看心里又发酸,猛叹一口气,“哎,这小崽子哪能这么可怜。才多大哟,就受这样的苦。”王秀琴摸摸他的脑袋,“都过去喽,都过去喽。”
顾荆在一旁看着,当时也不懂江瞑鸩就瘦了点,怎么就可怜了。顾川全没把江瞑鸩的事跟顾荆说过,都是孩子,说多了也怕让顾荆有负担。
王秀琴恨不得就这一顿饭将江瞑鸩养胖,一口接一口塞着。江瞑鸩捂着肚子,对着王秀琴眨眨眼,眼底很快泛起泪花,“奶奶,我吃不下了。”
王秀琴没怎么带过小孩,顾荆小时候都是他妈在带,也不知道小孩饱了什么样。她看见小孩哭了,赶忙放下勺子,“哎哟,吃饱啦。吃饱怎么不说呢,下次吃饱了别憋着。”王秀琴用手指刮了刮江瞑鸩的鼻子,江瞑鸩很快就不哭了,对着王秀琴笑。
王秀琴看到这小孩一笑,她也笑,“哎哟,这小孩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顾荆吃完饭就回房睡觉了,半夜感觉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对上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珠。仔细一看,这不江瞑鸩吗。
他皱了眉,没好气地说,“你干什么?回你自己房睡。”
江瞑鸩被哥哥带着怒气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压低声音,“哥哥,现在打雷了,又想到一些鬼故事,我有点怕。”
“关我什么事?”
“能不能在这和哥哥睡……”江瞑鸩眼睛很快又红了,撇着嘴。
顾川全让自己照顾好他,要是他不让不知道这小孩会不会去告状。他抓了一把头发,嘴里嘟囔着,“烦死了。抓紧上来。”
“谢谢哥哥。”江瞑鸩爬上床,钻进被窝,抱着哥哥的腰睡着了。
顾荆看着长大的江瞑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第七天,复查通过了。顾荆拿着那张《消防安全检查同意书》,看了又看。江瞑鸩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顾荆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谢了。”
顾荆想了想,又说,“改天请你吃饭。”
江瞑鸩愣了一下。
“行吗?”顾荆问。
江瞑鸩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几秒后,嘴角噙起笑意,轻声应,“好。”
江瞑鸩记着那顿饭,一天、两天、三天、他每天都在等顾荆电话。但顾荆没打。他告诉自己,他忙。会所刚开业,要准备,要见人。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还是没消息。
江瞑鸩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忘了。他太清楚顾荆这个人了,说过的话,转头就忘。答应的事,转眼就不记得了。他没问。他不想让顾荆觉得自己在催。
他只是像这么多年的等待一样,继续等。
顾荆这一个礼拜确实忙。会所开业,一堆破事等着他。消防改正完了,又要搞卫生、进酒水、培训员工、订菜单。虽说有何枫帮忙,但他毕竟也是个二愣子,顾荆看见他帮倒忙就来气。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何枫问他,“你妈又给你留遗产又给你她公司股份,也不缺钱。怎么就想着开这个。”
他回:“不知道,感觉每天太闲了,心里有点空,想找点事打发时间。”
何枫笑着打趣他,“哟,你以前不是说有妹子陪着就不空吗?”
顾荆:“行了,不跟你这货聊了。”
第七天,终于消停了,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像要请谁吃饭来着。
谁啊?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当天晚上就去了酒吧,顾荆要是再不发泄,真的要憋死了。都多久没开荤了。
坐到吧台边,他点了一杯酒,慢慢喝。身边的朋友陆续来了。有几个结婚的,还有几个单着。几个人阵地转移到酒吧沙发,开始喝。
“哎顾荆,你那会所开业了?”
“开了。”
“行啊,改天去给你捧场。”
“行啊,给你们打折。”
喝着喝着,开始聊女人。
“我老婆管得严,现在出来喝酒都要报备。”
“我媳妇儿也是,天天查手机。”
顾荆听着,觉得好笑,“你们这些结婚的,真惨。”
“你不懂。结了婚有人管,也挺好。”
“好个屁。”顾荆灌了一口酒,“自由没了。”
他喝得有点多,视线开始模糊,脑子开始发晕。他眯着眼,扫了一圈。
他看见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卫衣,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酒,一口没喝。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突然那个人抬头和顾荆四目相对,他慌乱眨了眨眼。顾荆想起来了,江瞑鸩。
他怎么会在这?
顾荆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去。走到跟前,他看清了,确实是他。
江瞑鸩慌乱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面前的酒。
顾荆眯起眼打量他,“你怎么在这?”
江瞑鸩眼睛还是黑得不见底,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有点红……顾荆又环顾周遭光线,酒吧光线太暗了,他现在喝酒眼神不怎么好。估计是看错了。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荆在他旁边坐着,似笑非笑地看他,悠悠地问,“想谈女朋友了?”他又说,“你才多大啊……哦对,22了。但这儿也不适合你啊,你这闷葫芦倔样,你得把那些女孩都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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