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之后,国际长途两边近乎沉默了一分钟,在这样一种下沉般的寂静里,周斩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不安感瞬间笼罩住了他。


    “周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其实我早就该和你谈谈了,是哥自私,贪图那一点开心,才害你苦了这么久。”


    霍索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像是大提琴流过一般的平和,


    但每次霍索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周斩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眼眶已经不自觉的红了。


    他茫然的张开口,只留下一句轻轻的气音:“哥……?”


    “周斩,我们还是当朋友吧,好不好?”


    在这场亲密关系里,两方都难以把握住平衡。


    周斩还很年轻,家庭关系又这样畸形,他在捕捉到这份情感以后,近乎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投入了进去,自我献祭般的产出,


    但在爱一个人之前,学不会爱自己是不行的,


    迟早会摔一个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而霍索,年到三十,还没谈过什么正经的对象,他的人生用三个词来总结,傲慢、狂妄、自大,以为自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在此刻,他才格外难以接受别人的献祭。


    “哥,当朋友是什么意思?”


    “你要跟我分手吗?”


    周斩的尾音打着颤,听得坐在窗边的霍索攥紧了手,拿远了手机听筒,深呼吸了两个八拍,他才重新出声,


    “周斩,你还很年轻,多享受享受大学生活,多接触一下新的人……你拿我当哥,我也把你当弟弟看待,这样就够了。”


    “够个屁!”周斩忍无可忍的截断他的话,死死的咬着后牙槽,“霍索,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真的把你当哥看,我缺什么兄弟姐妹吗,要你来给我当哥?”


    “行,你说得也对,我的确不够这个格儿。”霍索疲倦的叹了口气,平日里巧舌如簧,到了真正要用上这张嘴的时候,又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周斩……你别装听不懂。”


    “哥,我以后不逃课了,我认真听讲、好好考试,我保证不会再补考了……”周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半晌才带着哽咽,求他,“哥,别提分手成吗?”


    霍索,你别对我这么无情。


    你不要总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舍弃我。


    你不要让我每次都像狗一样求你再看看我,却又被推开。


    “我知道,这些你都会做得很好的,我一直知道。”


    但霍索说,


    “我说的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清楚,好吗?”


    “有些事情不是只要有感情就行……”


    挂完电话以后,周斩把机票改到了当天凌晨最早的一班,但他这次再进到熟悉的医院的时候,门口守着的人没再让他进去。


    霍索不愿意见他。


    不管他打多少电话,道歉、怒吼、乞求……


    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再出来看他一眼,再也没有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无奈又温和的纵容着他做的一切。


    姓霍的就是这么一个狠心的人,周斩早就知道的,他只是在这人难得的溺爱中逐渐被蜜糖般的浓雾遮住了眼,


    然后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一定是特别的。


    吴善跟胡倩火急火燎在机场找到人的时候,周斩正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神里却一点聚焦也没有,他没带行李,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没电了的手机,


    明明还是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道身影,却硬生生的让他们看出了几分颓废感。


    听到吴善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多声,周斩才恍若惊梦般的抬起眸子看过来。


    一双无神又黯淡的黑瞳,就这样空洞的映到了胡倩的视线里,


    她急匆匆的步伐突然就这样慢了下来,然后突兀的停在了原地,遥遥看着周斩,难以忍受的捂住了嘴,留下泪。


    怎么那么残忍啊……


    命运对这个人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结果最后,还要等这个失恋的人最先开口问一句:“你哭什么?”


    胡倩在一边泣不成声,又骂骂咧咧了半天,周斩却像是神游一般,黑压压的瞳孔在此刻竟然挤不出半滴眼泪。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不敢率先发问,车里只余下了胡倩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


    送周斩回学校以后,吴善长了个心眼,跟郑冬阳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斩现在这幅看起来冷静平稳已经接受了的诡异样子,才是最让吴善觉得不安的地方。


    果不其然,第二天郑冬阳就发了消息过来,说周斩一整天都没回宿舍。


    柏林治疗中心——


    “又没吃多少?”蔡明月进来查房,看了眼搁在桌子上没动的餐盘,“你后面有一场十二个小时的手术,现在不好好修养不行。”


    “知道了……”霍索可能是太久没讲话了,嗓子都有点哑,干咳了一声才继续道,“一会吃。”


    “你俩,就这样了?”


    蔡明月说完之后,看见霍索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耸了耸肩,


    “你别这么看我,你俩闹的那么一通,恐怕整个医院都知道了。”


    霍索啧了一声,瞥过脸去,平静的问:“我说蔡医生,你很闲吗?”


    “你搞清楚,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往后推进手术疗程?不然谁管你。”蔡明月津津有味的看着笑话,“怎么,我们不可一世的霍总也有觉得年纪大了配不上人家的时候?”


    霍索脖侧的筋骨顿时割出一条分明的斜线,紧绷着,半晌才又放松下来,轻嗤一声:“不是什么配不配得上,就我这张脸,五十岁了照样貌美如花又多才多金,配他绰绰有余。”


    “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霍索说。


    年纪大了,霍索才觉得那些年轻时不屑一顾的东西如潮水般涌过来把他给淹没了,只余下几分无可奈何。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但霍索那时候还没遇到周斩。


    霍总想着,不管怎么样,他老老实实跟霍斯诚把路铺好,


    愿意接手机宏,就算他是个废物霍索也会用人给他铺上去,不愿意接手,机宏这么大个产业就能者居之。


    功成身退以后,不管什么神经疾病,找个护工暗度晚年。


    偏偏谈个什么恋爱呢?


    人家小年轻爱得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轮到他这儿,让人芳华正茂的一帅哥,在连爱都不懂是什么的年纪,因为一点随手的小恩小惠就滴水之恩以身相许?


    然后又看着自己的爱人,瘫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病到皮凹骨陷、神志不清,偶尔说不准还不定时来个大小便失禁……情窦初开的第一次初恋就这样以PTSD结尾了怎么办?


    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爱情也不是一个人人生的全部,现在放手是“那些年我们爱过的多金帅气霸总”,不放手指不定落得一个“死不善终咎由自取晚年凄惨老头”。


    “我没喜欢过什么人。”霍索说,“但我知道同性恋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跟一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人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看不到未来的人。”


    周斩根本没有享受过他的大学生活,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融入过跟他朝夕相处的这些同龄人,


    他一直在追赶,一直在跑,即使是那么不容易的渡过了这样的十八年,他依然没有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就又要奔赴另一场极致的追赶。


    他变得跟霍索年轻的时候越来越像,就是这一点,让霍索胆战心惊。


    周斩还太年轻了,他见过的东西太少,如果是之前,霍索当然有信心安安稳稳的陪着他往外看一圈,再把选择的机会交到他手上。


    但现在,他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周斩这孩子……


    霍索叹了口气。


    是个说散就散贪图享乐的小男孩也就罢了,新鲜劲过去就行了,


    可他偏偏不是,看上去像个大人,实际上被抛弃感太强,跟人的距离也太疏离,一旦把情感锚点钉在某个地方,血肉模糊了也不愿意撒手的。


    别说是霍索病了,就算了死了下葬了,指不定十年二十年的还要牵挂着,年年带着花来祭奠。


    他就算再缺德,也干不来这事。


    任由着姓霍的摆着一个多冷静理智的成年人姿态,嘴上说着要快刀斩乱麻尽早解决问题,心里还大篇幅的整理出各种各样的思路,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谁,


    但等他接到秦隋电话说周斩不见了的时候,那张戴久了的面具最终还是开裂了。


    不巧,来查房的又是爱吃点瓜的蔡医生,她看着霍索那张阴沉的脸,警觉道:“你现在不可能出院的,你知道的吧?”


    好在没过几天,还是让秦隋找着了离校出走的大学生,


    这小子真是把霍索的话给听进去了,知道这人在滨川有双只手遮天的眼睛,想都没想跑到隔壁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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