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三年后的今日,他失而复得之余还知道了一段天下雪因他而受的伤害。
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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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圆月笼罩了一层薄雾, 秋夜寒深露重。
天下雪提着莲灯,慢慢悠悠地走在去往茶月居的路上。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知道她现在做的事瞒不住萧誉,她只是没想到, 在这个时候萧誉会抛下所有事务,不管不顾,来延殇城找她算账。
只有一个月就可以逃脱了。让天下氏逃离王族的桎梏, 不用受牵制, 但明显, 王族不这么想, 萧誉也不这么想。
怎么说服他呢?
茶月居近在眼前,而她毫无头绪。
她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檐下挂着的掐金丝重工琉璃宫灯出神。
萧誉了解她, 她何尝不了解萧誉呢?传闻中的萧誉,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不了解的人大约还会替他辩解一句,许是传闻当不得真。这位誉王殿下平定漠北、军功显赫;赈灾治疫,救济世人。定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但是她知道,心肠很好并不代表心慈手软。
这步棋, 太难走了。走错了,天下氏灭族。
她叹了口气, 说服自己要不认命罢, 何必呢?
天下雪进门的时候, 萧誉坐在榻上手肘撑着膝盖, 看着前方出神。她顺着他的目光, 看到墙上四幅画。
她安静地把莲灯放在一旁。“恭喜殿下失而复得。”
“真心吗?”他站起身, 一步步靠近。蓦然间被苏合香包裹其中。
“也许吧。”她不想在画上过多纠缠, “殿下怎么来了?此间正值多事之秋, 殿下不应该在王都么?”
他勾了勾唇, “你也知道正值多事之秋,所以为什么还要遣走未姹?”
“理由未姹没有跟你说么?”
“说了,所以挨了一顿罚。”他绕过她,走向茶桌,桌上茶水早已冷透,他也不在意,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你不应该罚她的。”他明知道未姹回王都是因为她。
他凉凉地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不然罚你吗?”
“萧誉。”她轻声喊他,“你知道我们立场相左。”
他笑了,“然后呢?你是在妄想我会放过你?还是放过天下氏?”
她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过一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我耗得起,不知道殿下耗得起吗?”
“你怎知我不会速战速决?”
“因为你没有时间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崇,已经站队的司马丞相,未知变数的天下氏,身体每况愈下的萧君论。一子错,满盘皆输。“回去吧,等你走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再回头找我算账。”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有力的手臂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让她抬头望向他。他脸上淡漠的笑意,宛若院中茶花枝头凝结的霜,“我不会留下变数,天下氏我断不可留。”
如果天下洺站了萧崇,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不在意王位,但是那个位置轮不到萧崇。他这一生手沾鲜血,踩着万人枯骨走到现在,绝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因为心慈留下祸端。天下氏这个姓氏,绝不能留下活口。
“稚子何辜?”天下雪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无数次,找不到解法。她是萧誉也不会将天下氏留下,一个为王族忌惮的千年算命家族,像盘踞的老树,不知道在哪一刻,复杂交错的树根便破土而出,搅乱政局。但是她是天下氏的家主,想到族中的孩童还在天真活泼的年纪,却因为王权斗争走上绝路,太过无辜。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家主理应最清楚。”
萧誉这话不假。如果当年老太太心狠一些,将她也一并除去,想必老太太如今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所以殿下现在想怎么做?带兵围剿天下山庄,还是安一个罪名?”她突然想到,“也许不用找,只要把天下氏打成萧崇一派,萧崇败,天下氏落。”
“你和我的想法如此契合,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我继位,这个江山有你的一半,权力与巅峰触手可及。”他嘲讽一笑,“但是你会跟我说,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你只想保无辜的人一命是吗?”
是。虽然她最开始的初衷是回来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作的报仇计划都是针对阔兰的。直到她与天下映在桃林山上的桃花庵重逢。
天下映说:“从前欠你良多,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天下映说的话,她是不信的。但是她说:“你应该不会觉得你娘是自寻短见吧?如果我告诉你,你娘亲是老太太亲手吊死的呢?”
春风温和,这一句话让她觉得冻彻百骸。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知情的,却不曾想,老太太才是主谋。
天下映临走前只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自行查证我所说不虚。”
而如今,她一步步剥夺老太太所在意的东西,而老太太像一只困兽,毫无反抗的余地。离报仇只差一步。她却贪心得想要更多。
江山如画,她还有很多山河未曾见过,未曾走过。她也很想自己长命百岁一直留在他身边。但是命书上的二十二终,像悬在她头顶的刀子,在霜降过后随时落下。她没有看过的风景,也希望无辜的孩童们能看上一眼,而不是在最懵懂的年纪,未曾来得及看,便与她一同长埋黄土,泥销白骨。
天下山庄纵然再不好,也有很多无辜的人。
她想为他们谋一条出路。
泪珠从眼角滑落。
萧誉怔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落泪。去年的沧北山,她掉下马摔断腿也没有流一滴眼泪。方才的针锋相对,他现今觉得有些过了。固若金汤的心被划开一段口子,露出柔软的一角。
他低头,唇吻上她的眼角,吻走了咸温的泪水。
“别哭。”
但是这一句毫无安慰之力。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背道而驰,谁都没办法后退一步。
两人都了然于心。
“萧誉。”
“嗯?”唇从眼角沿着脸颊落在脖子上,深深一吮便在白皙娇嫩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印。她闷哼一声,伸手揽上他的脖子。
床帐被落下,桌上烛火燃尽,帐中交叠的人影也落入暗处,瞧不真切。
窗外风声停了。
翌日,艳阳高照。
萧誉一打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萧誓。
“我找你有事,进去。”
他想到里面还在睡觉的天下雪,当着萧誓的面关上了门,“来书房。”
书房门刚被关上,萧誓就差指着他骂了,“萧誉,你倒是有本事,还未继位就打算做昏君了?现在父王是什么情况?王都是什么情况?你跑来延殇城?”
“兄长何必这么燥?”萧誉从容的点燃茶炉子,把水放上去煮沸。
萧誓气笑了,“你不管不顾说走就走,我现在说你两句都不成了是吧?”
“我让兄长留守王都,兄长不也跑出来了?”
“我留在那里有什么用?父王驾崩,我坐上王位吗?”
“有何不可?”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茶针拨弄茶叶到茶壶里,他不急不躁,“没什么好慌的,一切尚在计划中。而且……”他顿了一顿,面无表情道,“我不离开,萧崇怎么会动手?”
“你真是小看他了,他有什么不敢?”
也是,萧崇这人,谋划多年,多次对他下死手,有什么不敢的呢?
“既然兄长你来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也该收网了。”沸水落入茶壶中,茶叶舒展,不一会便氤氲出金色茶汤,“你留在这里看着天下氏罢,最重要的是盯着天下洺,他大约与萧崇达成了协议,别让他翻出风浪来。还有天下雪帮我看着,不容有失。至于天下氏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与家主说好了?”萧誓接过萧誉递过来的茶。
“反正你照办便可。”他看向窗外,原本的日头被浓密的乌云遮盖,要变天了。
……
萧誓住下,天下雪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命人打扫了萧誓从前住的居院。
萧誓看了一下他的住所,与从前无甚不一样,笑得温和,“这段时日,麻烦天下家主了。”
“不麻烦,誓王殿下也许久没来了,我们应当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阵。
天下雪知道萧誓来的目的,但是一个萧誓,比心机深沉的萧誉好解决多了。
昨日早上从茶月居离开,她与萧誉便再也没有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得知他今日回王城,想想还是出去送他一程,如无意外,也许这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面了。
下一次,便应该是参商永隔,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天下雪带着九月出现在城门的时候,萧誉已经牵着马准备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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