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出前厅时,忍不住回望,便看到萧誉一直瞧着她的背影,看到她回头,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话说回来,为什么萧誉看到你不意外呢?”九月低声问道。


    天下雪讥笑,“都是一个山上的妖怪。”


    大家都对对方的身份心知肚明,不说破罢了。


    第二日,只停歇了一日的大雪又落得纷纷扬扬。


    她不想与天下惜同路,便早早带着九月出门。


    雪天的长街冷冷清清。


    九月给她打着伞,低声和她汇报,“天下映三年前就嫁到王都了,你猜猜嫁给了谁?”


    她这几日都没有在天下山庄看到天下映,她这嫡姐,连家族的继位大典都不回来,让她好生奇怪,她便让九月探查去了。


    她身为家主,倒也不至于连这个也不知晓。“嫁给司马丞相的次子司马宜了。”


    九月点头,“对,但司马宜是个瞎子。”


    “哦?”这就有点意思了。


    天下氏的家主是命定之人,皆由卜卦而出,一日未出新家主,凡是天下氏血脉都有机会,天下洺和阔兰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将唯一的女儿远嫁去王都,还是嫁了个瞎子。


    “最有意思的是,嫁给司马宜是天下映自己决定的。这桩婚事吧,原本天子是不许的,毕竟王族忌惮天下氏已久。家主嫡女嫁到丞相家,天子是不愿看到的,但是你猜猜是谁促进了这桩婚事?”九月尤其热衷于这种“你猜猜的”的游戏。


    “谁?”总不能是天下洺吧?


    “是萧誉。”九月一副就知道你猜不中的傲娇表情。


    这倒真是有意思了,明年开春她要进京述职,必定亲自去会一下她这位嫡姐。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中的胭脂铺,九月突然想起前几日拿金粒来打造了支步摇,便顺路取了。


    “好看吗?”九月当即戴上,接过掌柜递过的铜镜细细地看。


    “好看。”


    她们到潇湘楼的时候,萧誉和宴景山已经在泡茶了。雪狐慵懒地窝在萧誉的怀里,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宴景山看到她们进来就起身迎上来,还夸了一下九月的新步摇。


    九月一下子就心虚起来了,她有愧,偷了他的钱袋,把里面的金粒打成了簪子,还来他面前显摆。


    天下富贵看到天下雪进来,便高兴地过来蹭蹭。


    天下雪撸了一下狐狸头,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儿,几天没见到它了,还怪想它的。


    宴景山就很疑惑了,“陌沉,你这小狐狸好像很喜欢天下家主啊。”


    萧誉抬头瞧了一眼谄媚得不像话的富贵,低低地笑着,“大约是天下家主生得漂亮,讨富贵喜欢。”


    “等等,你说这雪狐叫富贵?”九月震惊。


    “对吧对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震惊,这么漂亮的小狐狸怎么能叫这么庸俗的名字呢?”宴景山附和。


    九月就知道,这狐狸肯定是天下雪的,因为她们在江南的那只大黄狗就叫旺财!


    四人又闲聊了一阵,喝了会茶,宴景山约莫天下惜也快到了,便喊店家上菜。


    “这冬日宴是什么?”九月从未听过,甚是好奇。


    “我也不晓得,我问店家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宴景山每回来延殇城都是盛夏,从来就没吃上过。


    萧誉淡淡地开口,“我吃过不少回,就是用冰块和羊肉一起煮,加上一种延殇城独有的下雪天才生长的野菜。加上一壶清凉的凌霜花酒,便是冬日宴。”


    “下雪天才长的野菜得多好吃啊。”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宴景山和九月两人愉快地探讨起来,门在此时咯吱一声被推开。


    是天下惜俏皮的声音,“呀,你们都到了啊,怪我怪我,衣服头饰选了半天。”


    “我们也是刚到不久。”宴景山答。


    “陌沉哥哥,刚刚在路上看到有卖熏香,我给你买了些许。”


    “不用。”


    天下惜热情地摆弄刚买的东西,毫不在意萧誉拒绝的话。


    刚刚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甚至有些许尴尬。


    宴景山第一个试图逃离,“这菜上得真慢,我去催催。”


    “宴公子,你去不合适,我去吧。”九月非常地上道,迅速逃离这修罗场。


    好不容易熬到上菜,天下惜又张罗开了,“陌沉哥哥,你和景山哥哥每回来延殇城都是夏天,定然没有尝过这特色吧?”


    哦?方才萧誉还说他吃过几回这冬日宴,他来延殇城这事,天下惜好像不知情啊。


    吃饭时候也很尴尬,天下惜一直在说话,宴景山偶尔附和,萧誉沉默不语。


    天下雪也静默地吃饭,顺便给富贵喂点鲜鱼。


    这冬日宴确实名不虚传,虽是用冰水煮的汤,竟也很鲜甜,野菜也脆爽。


    自己从前没吃过,真是可惜了。


    午饭过后,小二撤了残羹剩饭,拿了个小炭炉上来煮茶。


    “对了,天下家主,给我算个命呗。”宴景山兴致勃勃地提出。


    “不行呢,家主只能给王族算,不过我可以给你算啊景山哥哥。”


    “你算得准吗?”


    “信则准不信则不准嘛。”天下惜拿出五帝钱,“说吧你想问什么?”


    “姻缘,帮我算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亲?”


    天下雪想回去了,看到九月兴致勃勃地看着,不忍心打扰,便小声跟她说:“我先回去了,你晚点自个回来。”


    她走到门前,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才惊觉把伞留给九月了。


    刚走两步,一把纸伞遮在她的头顶。


    “怎么不拿伞?”抱狐狸的仙人开口。


    “你怎么下来了?”她无比顺手地接过富贵。


    他没有回话。


    临近过年,虽是大雪,街上却无比热闹。


    长街两旁全是卖年货的摊档,行人提着新买的物品喜气洋洋。


    路边卖糖葫芦的商贩吆喝,天下雪瞧了两眼。终究是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从前没有尝过,如今好像也不太想吃了。


    萧誉从衣袖中取出碎银,一抛,便落在摊上,顺手拿走了一支又大又圆的糖葫芦,脚步未停。


    “你从前悄默默地冬天来延殇城作甚?”她挺好奇的,这冬日的延殇城也平平无奇,若说赏雪,王都的冬天也下雪。


    周围是吆喝的摊贩,热闹的行人熙熙攘攘,显得闲庭信步的他们与这世间格格不入,“小时候约了一个妹妹去看凌霜花,但是她失约了,我便每年都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赴约。”


    这句话宛如一颗雪粒落在心上,冻彻百骸。


    八年前的初秋,即将启程回王都萧誉跟她说,大雪初降的时候,他会来延殇城带她去看凌霜花。


    那时候她心里是很难过的。


    很久以前,天下映他们也是这样骗她的。说一起玩捉迷藏,骗她躲起来便去其他地方玩去了,剩她一个人躲在假山后一个下午,被蚊子叮得全身是包。也会跟她说一起去踏青,等她在后门等上半天也不见人,最后才知晓他们早就出去了,哄骗她这个傻子罢了。


    所以后来,她再也不相信了。


    以至于萧誉跟她说一起去看花的时候,她是不信的。


    撑着纸伞的贵公子停下来,目光沉寂如潭水,“其实这么多年了,我很想问她,如若当初她还没离家,会赴我这个约吗?”


    会吗?


    “会。”她回答得坚定。


    她一直觉得萧誉是在骗她,但她一定会赴约的。


    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想不遗余力地抓住一切可能,纵然她不相信是真的,但又如何呢?


    但是,很可惜,命运如此,谁都挣不脱逃不掉。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没有等到那一场初雪。


    因为唯一会对她好的娘亲,以一段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卑微的一生。


    那日如往常一样,她在院前玩耍,天下映带着一行人过来,她已经学会不逃避了,让她们欺负完她就可以自己玩自己的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天下映却拉着她说,祖母在前厅设宴,让她过去。她不信,并不想理会。


    不久后祖母身边的侍女却亲自过来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说出的话跟她一样刻薄,“怎么?一个低贱的庶女难道还要老太太亲自来请吗?”


    那时的她还小,不懂什么是阴谋,就这样跟着去了,她原以为,最坏的也不过是被毒打一顿罢了,她习惯了。


    她从来没有去过前厅,纵然过年过节天下氏都会在前厅设宴,而她从来没有资格参加。


    那日的宴会很寻常,大家都开心地吃吃喝喝,没有人找她的麻烦。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家里人开始接纳她,只是她想不到,回到她和娘亲的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是娘亲晃荡在半空中的双脚,她原以为她可以一直被保护安然地活下去,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却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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