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雪嘴角微勾,讽刺地说道,“父亲,有些事你不愿脏手,便我帮你做了。但是,人不能什么都要。”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我亏欠你的。”


    “我们之间谈何亏欠,不过是交易罢了。”


    他不答话,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今天的月色很美。”


    九州明月高悬,万籁寂静,“我确实很爱这人间。”她笑了笑,将杯中已凉的江南春一饮而尽。


    他想跟她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回想起来,她小时候,他好像从未跟她说过什么话?


    “听说,你今日带回了一个侍女?”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今日在街上遇到的,被家中赶出来无处可去,遂收留罢。”


    “不清不楚的人莫要带入府中。”


    “看到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父亲若不喜,便打发去别院做个粗使丫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即将是天下氏的家主,看不惯天下氏的人如过江之鲫,身边还是留些知根知底的人。”


    “我明白。”她不过是流落在外的庶女,她坐上这个位置有多招人妒忌她不清楚么?


    ……


    天下雪回去的时候,她捡回来的九月已经躺在榻上了。


    她脱下披风自己挂好,“不是给你安排了房间,怎么不去歇着?”


    九月马上就坐起来了,“我现在可是你的侍女,你都还没歇息,我怎么敢?”


    “落雪居平素没人来的。”


    “别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她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果子,“虽然今日演了一场戏怪累的。”


    说完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银色绣金线的钱袋,从里面倒出来一袋金子,“宴景山倒是有钱,我明日便拿这金子去打支金簪。”


    “今天怎么选的宴景山?”天下雪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那你当时快要到了,大雪天也没什么人,那个抱狐狸的我看着不像好惹的。”


    祖宗啊,幸亏你没有选抱狐狸的,不然得血洒当场。


    “抱狐狸的是萧誉。”


    咔嚓吃果子的人顿住了,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踌躇着问道,“他应该没有看出什么吧?”


    “不好说。”关于萧誉,她确实了解不多,但是他是个活在传闻中的男人。


    传闻翩翩贵公子心狠手辣,当今圣上共有十一子,为了助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萧誓登上储君之位,把剩余的手足基本杀绝。


    关于这个传闻,她就很不解。


    然后九月就问出了她的不解,“他为什么是帮他哥哥而不是帮自己呢?”


    好问题。所以她也不知道。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十四。


    天下家的继位祭祀大典是在后山坛前。


    风雪停歇,难得的日照当空,四周燃着炭火,宾客络绎不绝,倒也不觉得冷了。


    宴景山送上一尊玉雕作贺礼,便被引导入座。


    旁边是一早便来了的萧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低声问道,“你知晓这大典是做些什么?”


    “族老会上去说三个时辰的天下家史。”


    “什、什么?三个时辰?”在这寒冬?在这山边?宴景山震惊。


    不多时,吉时至。


    天下雪从容地走上高台,一身白色的繁复衣裙,一袭月白色的滚毛斗篷。金钗步摇鬓边摇晃,明艳照人。


    “她不就是那个,前几日在城外的那个?”宴景山激动地拍了拍萧誉。


    “开心吗?你曾在城外偶遇过天下家主。”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被你这么一说就不太开心了。


    天下雪把三尺长的高香从天下洺的手里接过,插在香炉上,磕了三个头,便优雅从容地走下高台。


    随后族人将一桌一椅搬上高台,八十岁的族中长老坐下,拿起桌上的家史,朗声开口。


    “就这?”


    “对,就这。”他得知传位大典是这个流程的时候也很惊讶,他以为会上表上任家主天下洺的功绩,天下家对未来的展望,隆重而又盛大的祭祀仪式,结果,是念三个时辰的家史。


    真是有意思的一个家族。


    一个时辰后,宴景山昏昏欲睡,只能没话找话了,“也怪我们,来的时候不对,如果是第一任家主传位,大约听半炷香便结束了。”


    不知为何,萧誉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岁月辗转千年,这家史,确实太长了。长到快要不被王族所容了。


    萧誉发现了,这天下家的家主,最有出息的几位,都尤为短命,大约是勘破天机的报应罢了。


    晚上设了流水宴,从天下山庄一直摆到延殇城的主街上。城中的百姓皆可来过吃一顿水酒。


    大约是因寒冬凛冽,故桌上每个位置都放了一个炭炉,炉上是用铜锅装着的骨汤,桌上是一大盘一大盘的肉。酒是上好的江南春。在这冰天雪地里,倒是应景。


    彼时,天下氏的族人都在祠堂祭祖。


    天下雪捧着连笙的牌位,尊敬地放置在贡桌上。


    下方族人祭拜,她看到前头的阔兰,手背青筋暴起,不情不愿地跪下去。


    不甘吗?这只是开始。


    礼毕,众人散去。


    天下洺落在后头,低语道,“我原以为,你不会把你娘亲的牌位放在这里。”


    “她大约是不喜欢在这里的,但是,我看到她们憋屈地跪在下头,一脸含恨,我又觉得快意了。”她笑得风轻云淡。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我不愿你此生只为仇恨而活。”


    仇恨?好笑了。“父亲应当偷偷看过我的命书吧?”


    天下氏出生的孩童,除了在周岁的时候占卦赐名,还会批命书。


    这些东西都会放在西楼上,而西楼只有现任家主能进。


    而她的命书只有八个字:颠覆天下,二十二终。


    第5章 明年一起赏桃花


    长街的流水宴上,城中的百姓来了又走,热闹非常。


    “这天下家倒是富甲一方呐。”宴景山还在感慨,便听到天下惜娇俏的声音传来,“陌沉哥哥,你来了怎么不找惜儿?”


    他转身,便看到好像小灵鸟的天下惜蹦蹦跳跳走到他们面前。一身华服的阔兰款款而来,打趣道:“惜儿,怎么一见面就喜欢缠着你陌沉哥哥玩?”


    “姑母。”萧誉浅浅一笑。


    阔兰是上任家主天下洺的夫人,也是当今圣上萧君论的表妹,萧誉喊她一声姑母。


    “惜儿一直想去城外赏雪,如若你们没有别的事,明日便一起出去走走。”阔兰建议道。


    萧誉礼貌拒绝,“前几日听景山说惜儿染了风寒,这身体刚愈,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天下惜从看着萧誉一脸期待到看着宴景山一脸愤恨。


    宴景山:……


    ——这也不能怪到我头上来吧?


    天下雪刚走到前厅来便看到他们谈笑的一幕。


    她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九月不解地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幽怨盯着宴景山的天下惜。


    “是不是很可爱?连生气都这么可爱。”她浅浅一笑。


    “谁?”九月不解。


    “天下惜,小时候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她。”羡慕她虽然父母双亡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天下惜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的父亲在她四岁那年外出办事,路遇劫匪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老太太便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扶养。


    所有人都很疼爱这个妹妹,包括一直带头欺负她的天下映。


    “天下家主。”宴景山发现了她们站在门厅,愉快地跟她们招手。


    阔兰回头看了一眼,笑容落了下来,但也是一瞬间便恢复成言笑晏晏地模样,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认识?”


    不愧是当了二十多年的庄主夫人,端庄识大体喜怒不形于色。


    “前几日天下家主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没有好好感谢呢。若明日有空,我在潇湘楼设宴,亲自款待天下家主。”宴景山愉快地邀请。


    天下雪慢慢走近,点头算打过招呼了,“举手之劳罢了,据说潇湘楼的冬日宴名满天下,早就想尝了,得宴公子请客,便却之不恭了。”


    “那九月姑娘也一起来。”宴景山愉快地道。


    “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惜儿身为东道主,明天带着他们一块出去罢。”阔兰笑笑,提点天下惜,“我先去忙,惜儿照顾一下你陌沉哥哥。”


    阔兰走后,剩下四人相顾无言。


    还是天下惜打破沉默,“陌沉哥哥为何这么晚才到?”


    “路上有些许事情耽搁了。”说罢便瞧了一眼天下雪。


    天下雪:……别看我。


    “家主,刚刚族老喊你过去呢。”懂事的九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天下雪舒了一口气,带着九月走开。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修罗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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