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了,她十七年没有进入这里。


    从时若葬在这里之后,她一次都没有来过,她不敢来,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如果说没有见到这座墓碑,她会觉得时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在京城,她就在沪城,她回到沪城,她就正好在外面旅行。


    她们无数次擦肩而过,她心中徒留遗憾。


    而今天,她要带她回家了。


    她心里隐隐不安,从昨夜就没有睡好,她很担心,时若会不会怪她不来看她,很担心时若会不会不想和她走。


    她很期盼,期盼着时若可以来到她的梦里,告诉她答案。


    工作人员引着她们穿过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来到一座黑棕色的墓碑前。


    付千屿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


    一瞬间,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托住,捧在手里,轻轻拭去所有不安。


    她见到了十一岁的时若。


    干干净净,笑得像太阳一样的时若。


    第125章 回家


    院长放得是时若十一岁离开保育院的照片,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干净得像一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粉白杜若。


    恍惚间,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若没有离开保育院,没有经受过那些折磨,只是在一个飘着樱花的春天,悄悄躲进樱花里。


    “这是时若小朋友的家。”


    工作人员把地上干枯的花朵拾起来换上付千屿手里沾着水的鲜花,又收走了面前的两碟水果糖。


    “小朋友,这下要和姐姐回家啦。”


    年轻的工作人员笑得有些哀伤,她躬下身子,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拭上面落下的灰尘。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连路过的家属见到都忍不住惋惜一番,她打扫墓园的时候,最小的孩子才四岁,时若在这些孩子里不算最小的,却是最孤单的。


    除了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女人每年来看她之外,陪伴她的,只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


    她也曾好奇这个女孩生命消逝的原因,也曾在那位老人来的时候在一边默默倾听,慢慢的,她也听懂了大半。


    那是一个伤心的故事。


    “姐姐。”


    付千屿喃喃道。


    姐姐,你怎么比我都小了呢。


    都让人家以为我是你的姐姐了。


    她有些迟钝地把手里的花递出去,又懵懂地看着工作人员熟练地打扫墓地,联系其他工作人员来取里面的骨灰,整个过程,她都好像一个笨拙的家属,等待着医生下达的通知单。


    直到领取通知书递到手里的那一刻,她才在那张沁着墨香的白纸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时若的名字挨在一起。


    “签个字吧。”


    工作人员把笔递给她,又看向她旁边的季凌。


    “那个照片……”


    付千屿轻轻开口,似在试探。


    “可以留给我吗?”


    “当然。”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您没有她的照片吗?需要我帮您洗一张新的吗?”


    “不。”


    她指尖略显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就要那张。”


    “你在这里和时若待一会吧,我去办手续。”


    季凌接过她手里的材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很凉,很凉,却湿透了。


    “好。”


    付千屿目送季凌和工作人员走远,才静静走到墓碑之前。


    近了,更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到时若脸上米粒一样大小的雀斑,看到她洋娃娃一样长的睫毛。


    原来那个时候的她,这么小。


    她眨动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在自己的记忆里,时若姐姐像大人一样照顾她,比保育院里所有的孩子都要成熟,连阿姨们都夸她像小大人一样。


    可是她怎么这么小啊?


    瘦得单手可握的腰肢,发尾淡淡泛黄透着营养不良的粗糙,连皮肤也是病态的苍白,脸上甚至还有没完全褪下的婴儿肥。


    “姐姐……”


    付千屿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的嗓子在一瞬间哽咽住,说不出来任何话。


    她准备了很多很多话,有道歉的,有分享的,也有想念的。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看到这张照片之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的往下流。


    她痛的没办法呼吸,蹲在矮矮的墓碑前,一只手扶着坚硬的墓碑,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呼吸变得单薄,她放弃了氧气,窒息得快要麻木。


    怎么会这么小啊……


    “姐姐……”


    比她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瘦弱。


    “对不起……”


    付千屿颤抖着手指去抚摸她泛黄的照片。


    “对不起……”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有办法自己找来那么多钱治耳朵?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怪她一直不来看自己?


    为什么,她会觉得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付千屿蹲在墓碑前哭得一塌糊涂,连云朵里飘出的雨丝都没有发现。


    “你会不会……怪我?”


    时若依旧是淡淡的笑着,眼睛十分温柔地看着她,只是付千屿觉得,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总有抹不去的忧愁。


    “我好久都不来看你,不是……不是因为我不想你。我不敢来见你……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你那时候……如果你那时候求救的人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阿姨,你可能都不会死……”


    “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多看看你,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医院多陪陪你……”


    天空中的雨丝凉津津的,落在付千屿的脖颈里轻柔地像一只女孩的手,落在那只蜷缩的蝴蝶翅膀上。


    “可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来看你……”


    付千屿低下头,皱起眉头眼角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刚刚被擦拭干净的墓碑上。


    连那张照片也被雨水打湿,就好像时若也在哭,在笑着哭。


    付千屿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


    “不哭了,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没有一滴雨再落在她的脸上,她还是笑着的时若,温柔地看着迟到十七年的小妹妹。


    时若永远都不会怪她,就像她说了你哭着不好看,她就乖乖的不让雨滴再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我们的家。”


    “我在京城,有了一个家,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了一位爱人。”


    付千屿哽咽着笑起来,她腿有些麻了,但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回到京城之后,找一个最近的地方,我每个月都去看你好不好?”


    “我带我的爱人和女儿去看你,你还不知道吧,我有了一个女儿,六岁了,她叫Alpine,是我在马尼拉救下的一个婴儿,过段时间,她就要回来了。”


    “她长得很可爱,像你一样,但没有你白,你太白了,像瓷一样。”


    “我在M国待了六年,最近才回国,也是最近才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她叫季凌,才二十四岁。”


    “她是一名裁判,你见到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的,我们相遇的那一年,她才十八岁。”


    “你总说我是一个胆子很小小姑娘,但她是一个热烈明媚的傻姑娘,才十八岁,就敢跟我回家。”


    “她今天也来了,就是我旁边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小姑娘,是不是很漂亮?”


    付千屿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恍惚间才发现雨似乎已经停了,没有雨丝落在她的发间和脖颈。


    时若也不哭了。


    “一开始,我在学着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她。”


    “可是后来,我爱上她了。”


    付千屿看着时若,眼前却浮现出季凌十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短裤,咬着冰棍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


    “我会在方案写不出来的时候想到她,会在深夜结束的酒局想到她,会在她走后的每一个夜晚想到她。”


    “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被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


    付千屿笑了一声,腿上的力气松了两分。


    她这才意识到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撑不住身形,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下去。


    嘶——


    付千屿狼狈地闭上眼,以为就要摔个狗啃泥了。


    她靠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方举着伞,替她遮住了越下越大的雨丝。


    原来雨没有停,只是有人替她撑起了伞。


    “腿麻了?”


    季凌抱着她,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试着站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