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安静的街道,明黄色的车载挂饰向着玻璃猛冲随后无所依地掉落下来。


    付千屿甚至还没能驶出艺术园区。


    她忽然就笑了。


    有晶莹的泪珠流到唇角,送进苦涩的舌尖里。


    这世界险些让她忘了,没有人会来。


    这一路,她的姐姐,她的工作室,她的季凌,在拥有过后都被无情地夺走。


    她以为被命运放过了,一切都在变好,工作蒸蒸日上,季凌回到了她身边,甚至她都要有一个家了。


    昼夜之间,一切混沌成原始宇宙,她又成了六年前一无所有的付千屿。


    付千屿的鼻尖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仿若溺水的垂死者无力地攀着眼前的稻草。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她按下方向盘按钮,接通了电话。


    “付小姐,您下班了吗?我就在您的新家门口,您看您到哪里了?什么时候来签合同啊?”


    小王在那边的语气殷切,旁边还传来楼道空荡的回音。


    付千屿眼神呆愣地盯着车子的表盘。


    什么新家?


    她还能有一个家吗?


    “付小姐?”


    小王擦着满头的汗,因为电话那边迟迟未答又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不需要了。”


    一句轻冷的话飘进小王的耳朵里,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干,轻得险些以为是梦境传来的回音。


    “可是……”


    通话结束的页面冰冷的显示在显示屏上,时间只有短短的42秒。


    电话铃声还在响,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接,由着手机震动够一分钟后彻底熄灭。


    付女士刚刚收养她的第一年,曾带着她去拜过庙会,她那时心下迷茫,不知道这个仓促的决定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她给自己求了一个签,给付千屿求了一个签。


    付千屿不知道自己的签是什么,她只知道付女士的签是一个下签。


    镜中观花空自喜,水中捞月费心力。千般算计终成梦,万般到头化作虚。


    这样看来,付女士是把自己的签换了她的签。


    一切不过水中捞月,镜中观花罢了。


    “真是笑话。”


    她笑自己这六年到底在忙什么,笑自己满心期待,笑自己充满希望。


    命运轻轻一笔,就打得她无法喘息。


    付千屿从肺叶里吐出艰难的一口气,她想抽烟。


    她把车扔在园区的马路边,漫无目的地在里面找一个卖烟的便利店。


    来到这里一个月,她都从未正眼看过这座园区,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只知道办公楼在C9,楼下有一家现磨咖啡,那的美式加的冰块少,苦得她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一口饭。


    而眼下,她绕过这家咖啡店,走进距离这个咖啡店仅200米的一家便利店。


    叮铃——


    门口一阵好听的铃铛声后一个穿着红灰色工作制服的女孩微笑着对她说欢迎光临。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走进去,望着琳琅满目的烟张了张嘴,用沙哑地嗓音说:


    “要一盒喜马拉雅,薄荷味的。”


    店员从背后找了半天,从角落拿过一盒蓝色包装的烟递给她用温和地声音和她说:


    “这款烟最近在做活动,扫上面的二维码可以参与抽奖,一等奖是澳洲双人七天行。”


    付千屿疲惫地摇摇脖子,把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


    “不用找了。”


    烟盒捏在手心里,她在店员诧异地眼光中走出那个响着铃铛的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暂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冰柜上贴着季凌最喜欢吃的冰激凌的牌子宣传海报,香草巧克力口味的。


    她又捏着那盒干瘪的烟盒走过去,从冰柜里一眼就看到了那款整齐排列在架子里冰激凌。


    很久之后,这款冰激凌没有被时代的竞争淘汰,反而在改良了配方之后越卖越好,甚至请了明星代言。


    烟盒上已经有一些灰了,好像是在昭示着它在这几年并没有那么受欢迎。


    营业员送走了女人后正忙着在货架后面清点货物,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又惊诧地抬起头:


    “我再拿一个冰激凌,可以吗。”


    于是她又回到了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手上捏着一盒迟暮的香烟,还握着一个最受欢迎的冰激凌。


    她迟钝地垂下眼睛把捏得起了褶皱的烟盒撕开包装纸,抽出了一支香烟放在唇边。


    淡淡的薄荷味的烟草唤醒了她有些生了锈的记忆,季凌的哭声突兀地在耳边刺穿了一切:


    “付千屿!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别再抽了!”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


    她从混沌中清醒,猛地挺直脊背瞪大了眼珠。


    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何方。


    唇边含着一支烟,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激凌。


    连打火机都没买。


    但她已经无心再走进那家便利店。


    营业员小姑娘一直挂心着这个用现金买烟的年轻女人,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显得格外落寞。


    她把所有货品放到架子上后的第一时间就朝着门口再次望过去。


    门口已然没了任何身影。


    桌子上只留下一个被捏得泛起褶皱的烟盒,里面的烟紧凑的挨在一起,一根都没少。


    付千屿跌跌撞撞地跑在安静的园区马路上,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响彻空空荡荡的街区,这会没人愿意出来寻一个狂奔的高跟鞋声来自哪个疯狂的女人。


    “手机……手机”


    付千屿喃喃着终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扔在路边的车子,一把拉开车门,由于用力,她的手又透出一滴滴血珠,很遗憾她依然无暇去顾及。


    手机掉在了座位侧边,她钻进主驾驶费力地躬下身子去够。


    在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漆黑的屏幕再次亮起了光。


    在这个没有人会来的盛夏,季凌带着一腔十八岁的孤勇和真挚闯进了她落满叶子的世界。


    在这个被褫夺走月亮的黑夜,季凌捧着一束闪着晶莹光泽的珍珠照亮了她漆黑一片的海。


    “凌凌。”


    付千屿把手机放在耳边,迫切地要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付千屿。”


    那边的声音有点懒懒的,几乎快要睡过去了。


    但这句声音却实实在在地让付千屿彻底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她立刻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把手机调到蓝牙上问:


    “凌凌,你在哪?”


    季凌还是淡淡地答:


    “我在警局。”


    付千屿心下一凉,震惊于警察的办案速度,她动了动喉咙,试探着问:


    “警察有没有为难你?”


    季凌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带了点撒娇的埋怨问:


    “你不是说要来接我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


    付千屿心一阵阵地疼,她低下声音来,语气里竟有了一丝祈求意味: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


    “给我带个冰激凌吧。”


    季凌轻轻地说。


    幸好,她扔下的是那盒褶皱的烟,而那个没来得及融化的冰激凌正安稳的搁在车载小冰箱里,是她最喜欢的香草巧克力味。


    幸好那个冰柜上贴着的红蓝色海报足够扎眼。


    “好。”


    付千屿感觉自己的声音从水淋淋的井里捞了出来,跃入一个暖得发烫的太阳地渐渐找回了37度的夏天。


    -


    这是付千屿第四次进局子。


    而每一次,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次也不例外。


    等在问讯室门口的座椅上,和季凌一墙之隔,她循着里面一丝一毫泄露出来的声音挪稳了心脏。


    正好电脑就在车上,她从车上拿下来给公司回过去被打爆的电话,没有任何开场白的开始准备这次突发事件的公关:


    “关于此次突发事件,林氏如何表态是关键,稍有不慎会让我们陷入''''吃人血馒头''''的舆论漩涡之中。媒体现在比我们先一步发布了讣告,叶霖你去核实一下死讯,避免大众被假消息误导。”


    “好的,付总监。”


    叶霖对于付千屿突然回魂像见了救世主一样心定了下来,急急忙忙地联系了大家召开了会议,这会正和大家聚集在会议室聚精会神地听着付千屿的部署。


    “王力立即下架所有涉及该代言人的预告、海报、视频,暂停所有相关广告投放,防止“死亡营销”的灾难性画面流出。”


    “联系法务在第一时间向经纪公司发送正式解约函,明确合同终止时间节点。”


    “叶霖一会去调阅合同,启动保险理赔程序,尽可能挽回经济损失。”


    付千屿紧紧盯着网上一条一条显示着“爆”的词条窜上热搜,眼神犀利:


    “我们要在6小时内发布声明的品牌,将舆情热度降低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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