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皇兄如此信任他,他竟然处心积虑给皇兄下毒,若是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毫无反应。


    萧寻越想心里越是难受,第一回生出了愧疚之感,都不用萧煜问,就自己主动吐露了个干净。


    言罢,萧寻瑟瑟发抖地抬头,见皇兄姿态闲散从容,仿佛并不意外,愣了愣才问:“皇兄你知道?”


    沈绝也将视线望过去,他也想知道四皇子知不知道。


    四皇子大抵是嫌烦,语气也不怎么好:“就你那蠢样能藏住什么事?下次下毒记得隐蔽些。”


    萧寻:“……”


    沈绝:“……”


    还有下次?


    被说蠢,七皇子倒也不恼,皇兄会发现才是情理之中,他又不死心地问:“皇兄是何时知晓的?”


    如果是自己下毒下得不隐蔽,那就是怪他自己,如果是自己拿到毒药的时候就被皇兄发现,那也怪不得他。


    萧煜本想给他打发走就算了,谁知他还得寸进尺起来,问的话越来越多,还不如揍一顿算了。


    萧煜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可惜他毫无意识,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


    就连他身旁的拾柒也跟他一样好奇地盯着自己看,萧煜忍了又忍,终于是不耐烦道:“你以为你舅舅给你送毒药有多高明,一脉相承的蠢。”


    这样一看,是从舅舅那儿就已经暴露,皇兄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按而不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萧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舅舅说只要他毒死了皇兄,皇位就非他莫属,如此一来,他到时候得了阿耶的看重,就能想办法把舅舅救回来,那简直易如反掌。


    如今事情败露,别说把舅舅给救出来,皇兄不迁怒他都是好的。


    萧寻思来想去,直接跨过桌案,走到萧煜的身侧,腿一弯直接给他皇兄跪下了。


    好巧不巧,沈绝刚好站在四皇子的另一侧,萧寻这一跪,倒是没跪上他皇兄,反而跪到了沈绝。


    沈绝吓得立刻往后蹦了几蹦,脱口说出几句国粹,吓得连忙给七皇子作揖:“别折我的寿,我还想多活几年。”


    你来我往,萧煜看得直皱眉,一边是拾柒舍不得骂,另一边是自家亲弟弟,任打任骂,孰轻孰重很明显。


    萧煜倒是没揍他,只是踢了他一脚,冷冷道:“起来。”


    萧寻自然是不愿意起,甚至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猛地抱住他的腿,撒泼打滚道:“皇兄,你就饶了我舅舅吧。”


    熟悉得可怕的动作,熟悉得可怕的缠人方式,萧煜默不作声地扫了眼站在书柜前装死的沈绝。


    沈绝低下头,装得一副乖巧模样。


    分明都是他教的,现在却还装无辜。


    被盯了几下后,沈绝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身子一跳就要往房梁上飞,可是讨厌的四皇子在此刻开口了:“不许跑。”


    沈绝指指自己,我吗?


    四皇子朝他招招手,沈绝只能过去,只是过去归过去,他可不敢让七皇子跪,站得远远的。


    你们兄弟俩的家务事,非要叫我来旁观做什么,沈绝不满地在心里暗骂。


    好在,四皇子没有让他和七皇子一起跪,但被领导单独点出来并不是好事,沈绝站在书桌前,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四皇子。


    他罚站着,偶尔观察着书桌后的那两人,七皇子深得他真传,抱大腿抱得很是熟练。


    唯一不好的是,抱得没有沈绝紧,唉,还是放不开啊。


    按理说这个时候四皇子是该说两句话的,不论是安慰还是训斥,总要说两句的。


    谁知四皇子却完全把他弟弟当成了空气。


    他照常处理桌上的工作,约摸才两分钟,他抬起头,却不是搭理七皇子的,而是看向沈绝:“坐。”


    啊?


    沈绝疑惑又迟疑地顺着四皇子的视线坐在他对面,原本还坐得犹犹豫豫,见四皇子没异议,就瞬间放松了。


    四皇子低着头,目光还在桌上,手上却已经把桌上的吃的都推到了沈绝面前。


    在很久以前,沈绝就知道四皇子很喜欢投喂他,最开始沈绝还受宠若惊,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坦然接受。


    沈绝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吃吃喝喝,完全忘记了他的好朋友还跪在地上。


    萧寻眼见没人理他,越想越委屈,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皇兄冷漠的下颌,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他。


    萧寻越想越委屈,抓着皇兄的衣摆,“哞”地一声哭了。


    这声音来得突然,沈绝差点吓得一口茶呛死自己,他猛咳几声,望着还跪在地上的七皇子,想问不敢问。


    这是他们兄弟间的事情,沈绝不能插手。


    萧寻哭了好久,最开始嚎得很大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哭,皇兄都根本不搭理他。


    萧寻抽噎着看向沈绝,沈绝犹豫片刻,给他端了杯茶:“要不你喝完再哭?”


    毕竟哭太久说不定会把水分哭干。


    萧寻自然是不肯的,他现在正在卖惨,怎么能喝水。


    只是如今正值盛夏,天热不说,他刚才还又哭又闹耗费了所有力气,没多久,喉咙就又痒又痛,他哪里受得了。


    就连抱着皇兄的手也酸痛无比,抱不动了。


    萧寻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摸向沈绝放在桌上的那杯茶。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咕咚咕咚灌完一杯茶,总算缓解了一点干渴,但是不多。


    于是他把空杯子放在了桌上,招呼沈绝:“再给我倒一杯。”


    不愧是皇子,能屈能伸。


    沈绝就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或许是哭了太久,七皇子口渴难耐,整整喝了五杯茶,喝完五杯茶,他才一抹嘴巴,满足了。


    萧煜自然将他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他以为萧寻放弃了,遂挪了挪腿,只刚一动,原先正在摸鱼的萧寻立刻又警觉地抱了上来。


    当然,留给七皇子的磨难不止这些,他自小就没受过苦,才跪了半个时辰就受不住了,膝盖疼得不行,腰酸背也痛,且这地板实在太硬了,又没有支撑点,他又不敢靠萧煜的腿,只能挺直着背。


    更糟糕的是,喝下去的那几杯水消化了,他现在急急急急急。


    抱也抱不动了,浑身都痛,先前还有力气哭,现在是哭也哭不动了。


    他抹着眼泪,慢吞吞地试探着靠在了皇兄的膝上,还不敢靠重,怕被揍。


    刚靠下去,他就感觉到皇兄动作顿住,萧寻抬头,和皇兄落下来的目光撞上,皇兄还是一贯的冷静无情。


    萧寻意识到,这一套撒泼打滚只有拾柒能用,若是拾柒,他刚跪下皇兄就心软了,但是他用尽了全力,皇兄对他还是如此冷漠。


    求他等于白求,他正要挪开,就听皇兄道:“把他送回去。”


    话落,原先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厮纷纷上前,把萧寻从地上扶了起来。


    跪了太久,萧寻如今走路都一瘸一拐,他气愤地放话:“不帮就不帮,我自己去求阿耶,他这么宠我,肯定会网开一面。”


    他说着就要喊人备马立刻要赶回长安,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萧煜开口道:“你现在去找陛下,后果只是一起被迁怒。”


    萧寻想瞪他不敢瞪,恼道:“那该怎么办?”


    他说着就要抹眼泪:“舅舅对我这么好,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


    萧煜:“他当然想着你,若不是你母亲是贵妃,他还贪不了这么多银子,没有银子,哪来的好东西给你。”


    萧寻被说得脸热,又反驳不出来,憋半天没说出话。


    萧煜又继续道:“你现在唯有上表陛下,可以惋惜可以自责,他毕竟是你舅舅,也不能太冷血,只是定要说明,求陛下一切秉公处理,不要偏私,一定不能为你舅舅求情。”


    这是在教萧寻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他舅舅要被处置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萧寻不被陛下迁怒。


    萧寻听完,嘟囔道:“他是我舅舅。”


    萧煜没再劝,他只是看着萧寻,道:“你已经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萧寻愣愣地看着他,没再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眼看着人走远了,沈绝还没能收回视线。


    四皇子的做法完全出乎沈绝意料,在他的印象里,四皇子必然是个六亲不认的,只要抓到一个人的小辫子就会把他往死里按。


    可他没想到,四皇子在这种时候竟然不会落井下石,反而是在帮这个对他来说是竞争对手的弟弟。


    沈绝忽然知道七皇子为什么敢抱他的腿了,因为他们兄弟之间,或许比沈绝想的要更温和许多。


    会有明争暗斗,但或许他们并不想置对方于死地。


    沈绝很短暂地对四皇子改观了一点点,但也不多。


    毕竟心疼男人会死得很惨,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领导,随时能让他死翘翘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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