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绝有点心动,如果只是罚钱什么的,他也挺想辞职。


    然而,拾一兄弟求饶的话刚落下,管事便横起眉毛:“你想离开四皇子,按规矩办事就好,何必另寻新主?怎么,是怕五十杖要了你的命是吗?”


    拾一沉默。


    管事叉起腰,正要再骂,就听身旁一声轻咳,便立刻噤声。


    上首的四皇子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清雅隽秀,和他本人狂放不羁的性格大相径庭,如清泉流水,竟然无端好听:“别为难他了。”


    “不过是想叛逃,按规矩办事就好。”


    管事低头称是,很快,几个人就将沉默的拾一兄弟拖了出去。


    沈绝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后果,他心口一颤,有些害怕。


    他很怕死。


    穿越以后,不敢自杀,不敢辞职,只敢苟活。


    身后的隔房很快传来了杖责的拍打声,还夹杂着几声痛呼,沈绝心也跟着颤。


    不知何时终于打完了,沈绝看见了满地的血,他不敢眨眼,又不敢细看,拾一被拖走了。


    场上的暗卫都静得出奇,沈绝从害怕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忽然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向自己。


    包括他的主子。


    沈绝愕然,管事不耐道:“你站出来干什么?你也干坏事了?”


    说着,他眯起眼,用打量的目光看着沈绝。


    沈绝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只是腿麻了。”


    管事一看就觉得沈绝不是啥好东西,肯定也是个不安分的,正想教训教训,四皇子摆摆手。


    他就只能放话让众人离开。


    沈绝魂不守舍地离开,魂不守舍地躺回床上,魂不守舍地睡不着。


    拾一的下场就在这里,辞职似乎是辞不掉了。


    可是,真的要他在四皇子府待一辈子吗?


    哦不,可能过了三十五岁,他轻功不如现在,他武力不如现在,体力不如现在,就会被抛弃,赶出去。


    可是,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沈绝心拔凉拔凉的,他埋在被子里,忍不住开始流眼泪。


    想回家。


    穿越到这个时代,沈绝想过去死,可是他怕疼,又怕死相凄惨,一直不敢实行。


    就连现在也只敢躲在被子里哭,沈绝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凄惨了。


    正哭得起兴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沈绝悚然惊起。


    他睫毛上还挂着泪水,脸颊哭得微红,惊恐地看着来人,仿佛某种受惊的小动物炸了毛。


    萧煜稍怔,开口问:“你哭什么?”


    沈绝却依旧用震惊的目光盯着他。


    刚才不知是哭得太入神,还是什么原因,他竟然没听见对方进来的动静。


    他伸出手,摸到了腿根的短刀。


    萧煜注意到他的动作,神情微动,然而下一刻,沈绝收回手。


    四皇子府有层层守卫,除了沈绝这个吃干饭的,其他暗卫兄弟都是尽职尽责的,不可能让陌生人随意进来。


    而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暗卫服,很显然,他就是新来的暗卫。


    拾一刚走,马上就有人来补空了。


    沈绝清醒过来,勉强擦了擦眼泪,解释道:“刚才看话本,太感人了,不小心流了泪。”


    那暗卫没说话,沈绝就从床上起身,勉强朝对方扬起微笑:“你刚来的吧,见过首领没有?没有的话我带你去。”


    萧煜默默跟着他,直到对方开门的前一刻,他才短促地开口:“见过了。”


    沈绝动作顿住,“啊”一声,有些茫然。


    他是前不久才来的,也是个新人,而现在,另一个新人来到他房间,摆明是要他带。


    骤然成了“老人”,沈绝不太适应,却依旧扬起笑容:“那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我会教你。”


    明明是在笑,可在萧煜眼中,他依旧是刚才掀开被子时,脸上挂着满满泪水的模样。


    可怜死了呢。


    第2章 疼吗


    而此时的沈绝浑然不觉,他问萧煜:“腰牌领了吗?”


    萧煜打量完他哭得微肿的眼,回答:“领了。”


    沈绝:“知道去哪里轮值吗?”


    萧煜:“知道。”


    正常新暗卫入府,首领是会带着他熟悉环境的,倒是沈绝热心过头了。


    而府里现在的暗卫排行中,沈绝是拾柒,那么新来的就是拾八。


    不过,沈绝低头,看见他腰间的腰牌上刻着的却是拾九。


    沈绝纳闷:“除了你还有一个新来的?”


    拾九:“没有。”


    这年头暗卫排名都能选了?怎么先前他要选不给选?


    他那会儿说想当一,首领差点揍他。


    沈绝深感不平衡,忍不住就话多了些。


    拾九收拾行李,沈绝围着他叽叽喳喳,拾九换衣裳,沈绝围着他叽里咕噜,拾九要洗澡,沈绝围着他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来这里当暗卫啊?”


    “我觉得你来错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


    话落,拾九转身,淡淡地看着他。


    虽然戴了面具,可他的眼睛沈绝是能看见的,他是单眼皮,眼尾上挑,眼眸深邃,即使没有情绪,沈绝也总感觉他看人的眼神莫名有种看狗的样子。


    他的目光带着疏离,没有像沈绝一样带有善意。


    沈绝怔了怔,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沈绝总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今晚在大殿上,四皇子也是宛若这般,没什么情绪,但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直接决定了人的命运。


    沈绝意识到,拾九不喜欢他,也并不想和他搭话。


    发现对方也不喜欢他,沈绝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他转身离开房间。


    暗卫的住处和下人房隔得很近,有整整一排,除了首领,其他暗卫都是两人一间,沈绝数着数着,走到了拾一的房间。


    就是今晚被杖责的暗卫兄弟。


    隔着半开的窗,沈绝看见,拾一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他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消无。


    认识几天,沈绝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沈绝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蒙头睡下。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


    五更三点,敲钟声响,隆冬时节,晨起时天还是雾蒙蒙的,沈绝就着水井里的水洗漱好,正看见拾九穿戴整齐从他屋里走出去。


    没多久,几个小厮当着沈绝的面踏进房间,开始叮铃哐啷搬东西,昨天才搬进来的东西,转头就搬去了另一个房间。


    饶是沈绝好脾气,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不至于吧,昨天他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今天拾九就要搬宿舍,这么讨厌他?


    他愣然地站在原地,咬牙。


    拾九不喜欢他,他还不喜欢拾九呢,心眼比针还小,莫名其妙的讨厌鬼。


    沈绝气极,下定决心要给拾九一点颜色看看。


    气得太狠,沈绝连早饭都没吃,就去轮值了。


    四皇子每天的行程都很满,当然,这种满并不是说他多么勤勉,也不是说皇帝给他派了多少任务。


    而是因为,四皇子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


    白日里听曲赴宴,到了夜里便是纵情享乐,总之,所有不务正业的事情他都干。


    这不,早早的,戏班子就在府里唱上了。


    音乐婉转,沈绝躺在树上,冬日的寒风刮得脸颊耳朵通红,沈绝知道,屋内非常暖和。


    为了行动方便,到了冬天,他们也不可能穿多么厚重的棉衣,而且这些暗卫兄弟们嘴硬得紧,沈绝都冻得打哆嗦了,他们还硬说自己不冷。


    就比如现在,沈绝冷得想下去和戏班子一起跳,他头上的那位兄弟还依旧用坚定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沈绝:“兄弟你牛。”


    想死。


    忘吃早饭了,饥寒交迫。


    饿饿饿。


    肚子很饿,但转头一看,殿内竟然开始煮起茶,四皇子是个老吃家,一到冬日,古董羹什么的都齐上阵,此时屋内已经冒着烤肉的香气,香得沈绝肚子咕噜咕噜叫。


    邪恶的资本家,自己吃就算了,还不分他们吃一点。


    汪汪汪,喂我两口,求求了,就当喂狗了。


    沈绝闻着闻着,脚步已经忍不住往下挪,挪着挪着,他在角落里看到一片衣角。


    !


    拾九!


    拾九这小子看起来内敛,背地里竟然搞一些小偷小摸,沈绝亲眼看见他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些烤肉。


    沈绝“唰”一下就跳过去了。


    他跳到拾九面前,抓包了讨厌的人,沈绝得意洋洋:“被我发现了吧,偷吃是要被打板子的,拿来。”


    拾九淡淡扫他一眼,没说话。


    沈绝深觉威严遭到了挑衅,府里的老暗卫们好歹占了个老,这个新暗卫凭什么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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