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应尧怕她疯了,赶紧叫人把她带回房,
“多弄点安眠药!以后少让她看见黎冕。”
“可是老夫人,看不到小小姐的话——”
“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她,妈妈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于是2006年立冬那天,黎家请来了最后一位大师。
据说是从峨眉山下来的,道号“了尘”,在西南一带颇有声名,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命上的病。
了尘道长走进黎冕房间的时候,黎冕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佣人念《西游记》的某一章。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了尘道长约莫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一撮短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麈尾,看上去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看窗子的朝向,数床头的步数,然后站在黎冕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黎冕终于睁开了眼。她那双浅粉色的畏光的眼睛对了尘道长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了尘道长转身走出房间。
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厅里,黎冕的母亲黎左礼,还有郎应尧正等着他。
“二位谁主事?”
左礼正要说是母亲,被郎应尧拦下,母亲咳嗽,“左礼。好好听道长说。”
她一愣,看着母亲苍白的头发,也明白了。
“是我。”
了尘道长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手里的麈尾轻轻挥了一下,
“我看了生辰八字。这孩子,命里缺‘阳土’。
木浮火弱,五行偏枯得厉害。她不是普通的虚弱,她是‘空’。明白否?
身体里那团‘气’是空的,留不住命火。”
“若要续她的命,必须找到一个‘阳土’极旺的人,把命火渡给她。
这个人必须是至亲至近的缘分。
血亲最好,干亲也行。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心甘情愿。”
黎左礼没有说话,率先看了眼母亲。
见母亲扶额沉思,只好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没有看道长,平静地问:
“怎么渡?”
“牵魂。”
窗外,西北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打着旋。
黎左礼放下茶碗,说:“我明白了。多谢道长。”
了尘道长站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命数相连,做不好就是一起苦。主家可要想清楚。
等挑好了人选,再叫人来请我罢。”
照理说阴阳互补,黎冕是女孩,应找个男孩才是。
可旁系家族的人们听到要个男孩去当活祭品,一个也不说话了。
黎左礼没办法,又去找了母亲。
郎应尧沉吟一段时间告诉她,最近阙家的人刚好投奔来了,里面有人恰有身孕。
“妈妈……这会不会太久了?Sharon现在都这么大了,可那孩子还没有出生。”
“傻姑娘,我们要牵的是命数,你还真当这东西能救人不成?
救人有医生,但有些玄的也不是不能信,只求的是安心。”
“……”
“你要让那孩子,赶紧认了你这个干妈才行。
你哥和你爸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过不久要回来一趟,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最后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亲长辈已是风烛残年,大哥远在边疆,你日后必须坚强起来。
毕竟之后的日子,黎家就交给你了。
-
2006年冬。阙家几口人走进了木云垣黎家宅邸。
阙家的家业早就败了,先是做建材的那几年被人算计,赔了一大笔,后来转做贸易,又赶上经济周期,连最后一条船也抵押了出去。
现在他们一家寄住在木云垣城郊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三个房间挤着七口人,暖气片到了冬天只有一半是热的。
女人站在偏厅的门口,没有坐。她的丈夫则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们被领进偏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大抵是黎家旁系的长辈,穿着深色的褂子或羊毛大衣,靠在红木椅子上。
这幅场景,让她感觉自己不是活在现代。
黎左礼坐在主位上,看了眼她的肚子,目光倒很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偏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家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
我有一个女儿,身体不好,需要一个人来替她续命。不是血亲,旁系的也行。你们家的人,有没有合适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女人手心全是汗。
太直白了。
而且这样的年代,就这么直说出来……
她没有犹豫太久,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他仍然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又看了看坐在两旁的旁系长辈,听旁系姜家的人道,帮了这个忙,阙家的麻烦那就不算麻烦了。
继而她回头,对黎左礼说:
“我有一个孩子,还在肚子里。无论女孩男孩,都让认您是干妈,以后养在黎家,可以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热切。
如果用这件身上唯一还算有价值的东西,就能换取接下来仕途的一路顺遂。
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对,对。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您们黎家的了。”男人跟着抬起头附和,
一个永远缩在妻子身后的蠢货。
黎左礼深深看着女人的脸,说:
“好。生下来,就是我的干儿。
黎家会养她长大。而你们阙家的债一笔勾销。
以后的日子,尽管开口。”
没有人会问那个孩子愿不愿意。
没有人会问那个尚未出生的女孩会不会恨。
“好,好……谢谢您,谢谢……”
女人笑着,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不忍细看的勉强。
这就是这一代人的逻辑。
活着的,健康的,足够年轻的,要分给死去的,病弱的,将要消失的。
那尚未出生的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全部的人生。
她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大家人的安稳。用她的命,填别人的命。
窗外冬夜很静,却无人听见孩子的心跳。
-
孩子出生后,为补女身阴气,起名特地带了个“阳”。
她是土命,就连八字也刚好和黎冕对上。
仿佛天生就是来救姐姐的。
她拜的第一个人就是大姐黎冕。
神奇的是,拜过干亲后,黎冕的心脏病当真稳定不少。
众人皆是喜笑颜开,然又听大师说阙予阳土宫旺,盛极必衰。
“哈!好容易得来的孩子,不能因为我们的疏忽反害了冕冕啊。
土旺,接下来就避,这点道理还是得懂的。”
姜老爷子对黎左礼劝道。
为了不影响黎冕,黎家只好刻意让她不沾“黄”。
阙予阳从小到大都是吃白餐,营养跟不上的地方就补维生素。
黎左礼管的严苛,就连黄油,甚至黄色的衣服都不让她碰。避免染了黄气。
小时候,黎彦对她非打即骂,有时还带着姜家那个小女儿来一起欺负她,指着她鼻子骂她不讨喜。
干妈对此爱搭不理,亲人更是不管不顾。
只有黎冕对她好,温温柔柔的,还给了她一把手工的红剑,说能驱邪保佑她。
黎冕鼻子很灵,对香水颇有研究,大概是眼睛看不清,所以才使得对气味分外敏感。
可黎冕每次送给她的香水,要么被黎彦抢走,要么被她打碎。
瓶子碎了,香气却困住了阙予阳。
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像活着就是个错误,令人讨厌的错误。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她记得那是2016年,自己十岁。
院子里停满了车,下来的女人们谈笑风生,气质潇洒。
她们都是莫逆之交,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黎彦把她从楼下拉下来,挨个认了干姐姐。
她老怕被黎彦打,走路都哆哆嗦嗦的站不直,还被她们笑了。
后面吃过饭,众人非要参观一下房间。
到了阙予阳卧室,她正好在床上捣鼓东西,一看那么多人来,黎彦又在后面阴森森地笑。
她一紧张,直接尿床上了。
就让那么多姐姐当面看了她笑话,黎彦居然没有直接冲过来扇她,而是头疼地笑笑,对其他人说她太难教了,跟脑子不好似的。
讨嫌。
她浑身燥热得想哭,又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在想,怎么才能不让人讨厌?
她为什么这么招人烦?
二姐干嘛总是打她?
而在干姐姐们临走时,有个人拉住了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