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学校组织的公告,原来阿联酋航空的A380客机那么大,燃烧的落日成为它的羽翼。


    一看起飞地点,她又明白,这次植物院的科学研究邀请,她还是不能行于其列。


    等到出发日,她谎称生病逃脱,到了校门口,却又正好撞到排队上车的队伍。


    阙予阳看见她就跑过来,弄得自己无地自容。


    头一次如此感到……感到人的距离并非平面远近,更是瞻望的高度。


    你站在我面前,可我知道我不得不仰头看你。


    你有蹲下过吗?


    你会朝我伸手吗?


    “我们已经没钱了,迁凌。”沈子彗满面沧桑地回答她,“不可以买。不是有校服吗?就穿那个吧。你的学费太贵了。”


    沈迁凌看着眼袋青黑的母亲挽起头发,把破旧的鞋往脚上怼,心里头竟然愤怒大过了心疼:


    “既然这样,干嘛还要让我进邦和?为什么你们大人总认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


    那我的现在怎么办?未来的幸福,能拯救我此刻经历的心酸与尴尬么?


    沈子彗停下了,良久,狠狠把鞋子甩到了她脸上。


    红印立马在脸颊上攻占领地,她听到母亲哭着吼:


    “你有没有良心!你爹白天去地下晚上泡水里地给人上工,我也每天顶着毒气去扎染厂上班回来又要给你做晚饭,就为了你好好上学!还没到报答的时候,你还先发上牢骚了?!”


    但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可看着母亲因为崩溃而慢慢蹲下的身子,抓乱的,夹杂雪白的头发,突然就没有辩解的欲望了。


    陪着她跪了下来,慢慢地哭。


    后来沈冬叙跑到了一个精明的建材老板手下做工,只为了更多的钱,半夜也不停歇。


    那工地措施简陋,工程设计师是个挂职的半吊子,用材也差得要命。


    于是在一个沉寂的后半夜,两百多个工人随着那座倒塌的楼丧命了。


    黑西装的人拎着保险金和解书,戴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赔笑,后面却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脖子上印着鬼神图,恶心至极。


    得到了多少赔偿,她不知道。


    应该不会很多吧。


    但拿到赔偿金的那晚,她妈居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是种极致痛苦的怪异的笑。


    眉毛紧皱颤抖,笑容僵硬割裂,眼球撑满了红血丝。


    她对自己说:“迁凌,太好了……你的学费够了……你也可以买新衣服了!”


    沈迁凌听完这句话,浑身发抖,当场吐了出来。


    ……


    “嘭!”


    想像的疼痛没有如暴风般袭来,沈迁凌蜷缩的身子慢慢展开,害怕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她记得从高处的山地落下来,怎么没有死呢?


    一转头,她看到一个人。


    几乎被自己压扁的人,她的眼球不见了,黑洞洞的眼眶在流血,大张是手脚弧度诡异,骨折。


    但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迁凌尖叫着爬下来,迟疑着,狂乱着,伸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摇摇晃晃地抚摸上那人脸颊,“予阳……你怎么在这里?”


    “迁凌,我看不见了。我好怕黑……”阙予阳嘴里冒血,吐出的字音咕噜咕噜的。


    “我好怕黑,迁凌,你在哪里?”


    沈迁凌喉咙一哽,宛若吞针。


    “我好怕黑啊!沈迁凌,你快回来吧!我接住你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伸手的!”


    “求你了,回到我身边。”


    曲折的手臂忽然抬起,抓住了自己,指甲嵌进肉里,她咬上来,小腿霎时血泪纵横。


    -


    “……”


    她做了个崎岖的噩梦。


    一切光怪陆离的诡谲包裹住心脏,盘绕,纠缠,最后猛然收紧,搅碎神经。


    “……嘿Siri,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标准时间5点23分。”


    “……”


    梦里旖旎的光被裹挟来到现实,那是手机屏亮起的一瞬,很快熄灭。


    习惯了黑暗与无措,她差点忘了曾经的自己多么怕黑。


    心跳的很快,惊悸残留于悲伤的边缘系统,她无知觉地,居然第一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明明昨天还那么那么不想见她。


    漫长的嘟声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盲音。


    无人接听。


    她安慰自己,是现在太早了。


    等过段时间,一定会接的。她想妈妈了,妈妈也很想她吧?


    沈迁凌深呼吸一口,喊道:“阙予阳!”


    没人回答。


    又喊一次。


    一团微光从门缝渡了进来,阙予阳巧身闪进,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我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


    沈迁凌看破不说破,她还不敢告诉阙予阳现在眼睛能看得到了,虽然不确定程度。


    “你一开始不还在床上吗?”


    “……抱歉,处理工作。”


    沈迁凌懒得计较,“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阙予阳惊忙,“为什么?”


    “因为我刚做了个梦,我想我妈了。”她毫不掩饰。


    “……”


    “你别这样……”阙予阳叹气。


    “我哪样?我就要回去,不管,赶紧把我衣服拿来吧。”


    “你确定你回得去吗?没人给你开门的。”


    沈迁凌听这话不高兴了,这人几个意思啊,就跟说“你妈不要你了”一样。


    “阙予阳,你个贱人。”她一字一顿。


    “对,我是贱人。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啪——”沈迁凌扬手给了她一巴掌,“你想我陪你闹到什么时候?阙予阳,我问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她愣怔,回答不出。意料之中。


    沈迁凌冷笑,“你不用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了,我不可能原谅你。”


    “你是我挚爱,是我老婆,是我永远的爱人。”阙予阳忽然道,没有笑意,分外认真。


    沈迁凌放下的手一抽,怒意横生,“你怎么好意思又说这句话?阙予阳,你太不要脸了。”沈迁凌牙齿发颤,


    “你忘了你上次说过这句话后是怎么对我的么?”


    甩手走人,不给音讯!


    不曾想对面人是越扇越来劲,嘴唇直直往脸上凑,沈迁凌躲都躲不掉。


    阙予阳不作狡辩了,亲着亲着,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湿润二人的距离。


    空气中蔓延着紫藤萝香。


    “阙予阳,你哭什么?”她问。


    “我哭你。”


    “值得吗?”


    “要死也一起死。”


    “没听懂。”


    “……”阙予阳弯下身,埋进她的小腹,紧紧抱着她。


    声音很闷,很小,就和说给自己听似的:


    “迁凌,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妈妈……”


    “……”


    沈迁凌也俯下腰,这情景,就像把她包裹进身体里,合二为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迁凌哽咽,她好讨厌她,好讨厌。


    你从不展露忠心。


    你一而再地欺骗。


    你次次给我期望,


    却次次若即若离。


    我多么应该恨你,诅咒你下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可我究竟中了什么毒,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你?


    “但你让我等得好苦,阙予阳。”


    ……


    时间上午十一点,她第六次拨通沈子彗的电话。


    无人接听。


    -


    她们在这里一起住了四天,直到拿到瑞士签证的当天,沈迁凌靠在沙发上吃葡萄,眼上蒙着自己改良过的半透纱布。


    阙予阳过来拿遥控器,手越过她的眼侧,迁凌下意识一躲。


    阙予阳讶然,“你看得到了?”


    “……”


    眼看她不罢休的表情,知道自己瞒不住,沈迁凌便交代了,连同这几天如何骗过的周医生。


    也可能周医生看出来她演戏了,只是不知何原因没爆出来。


    阙予阳阴沉着脸,神色难看极了。


    “你居然一直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说了?”摘了半透明纱布,沈迁凌翻个白眼,好久没享受这种感觉了。


    清晰透亮!


    为防止她不适应,窗帘特地被拉起来,整间房间色调偏暗。


    “怎么样,眼睛好的感觉?”阙予阳没办法地转开话题。


    “嗯,很好。”


    其实她心里并没多大起伏,平静得过分。


    丝毫不如之前幻想过无数次的激动。


    重见光明,到底也只是拿回曾经的权利,又不是第一次得到。


    说来上天对于那些天盲的人,实在太不仁慈。


    竟要他们这样度过一辈子。


    光是几个月,沈迁凌都够痛苦了。


    阙予阳点点头,看着她笑,“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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