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主很快回:“你指哪件?邦和国际高中的话是前前数不清多少任的新闻部长和我们说的。


    前不久不是有个校友会嘛?很多学姐回来了,她也是,还请我们所有社员去壹橡园吃饭。


    人特别温柔,特别美!”


    接着便甩出个艾特,说你们肯定在校友会见过。


    完全没有犹豫的,迁凌戳进了那人的主页。


    昵称Kaseydoll,沈迁凌翻译了几遍不对味儿,索性放弃看起了动态。


    很奇怪,这个账号分明还算活跃,但最后的动态发表时间居然停留在2011年1月1日。


    文案“金色纺轮 HBD”,配图一张阴雨绵绵的草坪,像是婚礼现场,只是没有人,台面脏了,桌布掉了,花瓣碎了,实在狼藉。


    这是在搞艺术,还是?沈迁凌后背发凉,总觉不妙。


    于是随便翻了翻下面的,甚至没看几眼就马不停蹄按了返回。


    “温见舟。”


    花园主在下方回复提了这位老部长的名字。


    ……


    …………


    恰巧正逢沈迁凌愣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棒水流手上了。”


    迁凌一惊,三两口咬完手上的东西,再接过阙予阳递来的湿巾擦拭。


    “怎么这么慢,干嘛去了?”迁凌清清嗓,从楼梯阶站起来,边拍灰边道。


    她已经在超市门口坐很久,屁股都麻了。


    “骑车啊,”阙予阳抬抬下巴示意往侧边看,“我之前把学校停着的电瓶顺走,刚好被人开到水云垣这边,就去弄过来了。


    听说杏花江广场有大型活动,go on,带你去玩儿。”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素质!我要做作业。”沈迁凌啐她。


    “怕什么,明天又不上学。反正用的姜铼的车。”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而且她不是很有钱?”迁凌讶异。还自己开电瓶?


    闻言阙予阳不赞同地说:“我看她其实挺穷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倒卖梅瑞珊。”


    这么说确实。只是现下沈迁凌对姜铼没啥兴趣,她把论坛里Gus112那句自己没看懂的话拿到阙予阳面前,


    “这是啥意思?人持禾临水,是跟那届家里关系不得了的学姐相关吗?”她疑惑。


    阙予阳眨眨眼,漫不经心地看向屏幕。


    眉头一蹙,伸出手指上下划了划。


    而后,迁凌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瞬震惊,“你在哪里看的?”


    “不就罗刹花园,怎么,机密?”


    “不……”阙予阳神情复杂地耸耸肩膀,“我只是惊讶这都能被人挖出来,好吧,发现出来。”


    她接着道:


    “人持禾临水,不就是‘黎’吗。


    黎家人的权势可算不上机密。还是邦和最大的股东,包括校徽设计很大一部分灵感都源自他们的家族印章。”


    是吗,那个太极八卦一样的图案都和黎家关联?


    好吧,我还是没听过。


    沈迁凌无奈地想,她注意到阙予阳脸上微表情,提醒:“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阙予阳摇头,露出微笑,“你打哪儿看出来的?走啦。”


    说罢立刻转身,下台阶的步子似是轻快,似是几分心不在焉的虚浮,仿佛要跌下去。


    沈迁凌紧快追上去,坐上了她的后座。


    期间两分钟,阙予阳都没有动作,也没说话。


    就在迁凌差点忍不住询问时,前面的人倏尔回头,波点头戴在黑亮的发丝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她,瞳孔里头一次显出前所未有的深邃,很黑很黑。


    “我问你个问题。”喉咙发音轻慢。


    “……”沈迁凌一时没习惯这副面孔的阙予阳,停顿一下,点头,“你说。”


    玫瑰色的霞绯没有温度,淡然又高饱和的昏光花里胡哨斜打下来,颓废,纵涩,百般怜悯。


    落进来,落进来。


    眼睛也掉色了。


    “如果有个人仅仅为了死亡被生下来,那活着还算得上自由吗?死亡又算得上选择吗?”


    沈迁凌瞳孔震缩。


    眼前的脸庞又极快绽放出熟悉的笑颜,笑意调皮,犹如千万次转换的魔术师,


    “行了我开个玩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沈迁凌不说话,默默回视她。


    阙予阳身子一僵,转回身子,把手搭上龙头,生硬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小时候认的个干姐姐。”


    “她叫什么?”


    风缓缓迎上来,电动车起步,碾过扎实的柏油地面。


    “她姓黎。”


    -


    ……


    …………


    周遭一片黑暗,乡村巴士的黄光照过,映出转墙上醒目的“禁止广大村民私自种植罂粟!”


    “听党话,跟党走,保持优良作风,从我做起。”


    起床的号角声响彻黑夜的际边,哨声,罡风,扑面的细细尘沙……


    高原冷冽,土地陡峭,沈迁凌呆滞地走着,她很清楚号角吹起的地方并非什么军官基地。


    而是一座监狱。


    又不那么清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怎么看得见了?


    我不是瞎了吗?


    这里好黑,真恐怖。


    这里是哪——哦,她想起,这儿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没有回过几次,但却印象深刻。


    “又是几个月不下雨,一下就泥石流山体滑坡!天杀的鬼气候。”


    旁边走来一男一女,皆是手缩进棉衣袖子,哆哆嗦嗦谩骂。


    “就是!鬼地方,又赚不到钱。”女人附和:


    “赶紧把你采石场那两个塔吊撤下来吧!咱们跑外面发展去,现在租赁不吃香了!”


    “害呀用得着你说?我已经想好——诶,小姑娘,你往这儿走做什么?今晚采石场拉封条,过不去的。”


    男人擦过迁凌肩膀时,止住脚步。


    “哎唷,穿这么少啊?”女人感同身受地抖了一抖。


    昏败的手电筒亮起光,打向沈迁凌单薄可怜的身影。


    借着光,沈迁凌也木讷地看他们。


    看着看着,干涩疼痛的眼眶开始蓄水。


    “怎么不讲话?”


    “爸爸。”


    “?”


    她视线旁移,“妈妈。”


    “?”


    二人相视,一脸茫然,“这孩子精神不好?”


    女人对她说:“姑娘,阿姨已经有小孩啦!”说着相隔厚厚的衣服摸了圈肚子。


    沈迁凌跟着她的动作看,流泪渐渐转为抽泣。


    “诶呀诶呀,咋还哭了呢。”男人不解地抬手。


    迁凌便赶快抹干净眼泪,一眨不眨望着他们,像是生怕他们消失。


    她反复观察着那张暌违已久的脸,问:“你们打算去哪个外面发展?”


    男人一愣,“这还用说?当然是城里。”


    “不要去木云垣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女人捂住嘴。


    “那个地方……太大,太繁华。”我们挤不进去。


    那是个堆满人类蜂巢的榨汁机。


    “那不正好吗?紫惠,”男人当即道,搂住了身边的女人,


    “我还想说,等咱们去了大城市,一定要改个洋气点儿的名字!”


    女人笑着打他,“怎么洋气?沈东旭!”


    沈冬叙。


    “沈紫惠!”


    沈子彗。


    沈东旭:“还有,给咱们的孩子也起个高端上档次的。”


    沈紫惠:“你初中读了五年都没考上高中,能取出什么好名字?还是我来吧!


    我要我的孩子凌厉,自私点,不当窝囊废,必须充满锐气!”


    “好好,那就自私,不要烂好人。这个名字,翻遍新华字典都要找出来。”


    沈迁凌。


    两人哈哈大笑,世界却蓦然崩塌,脚下的土地顷刻皲裂,那些震动,那些惊颤,那些慌忙抓住的希望,与记忆中崩塌的大楼渐渐重叠。


    模糊的光影里抱住的二人在呼喊自己,迁凌明白,这一次,倒塌的施工大楼里站着自己。


    而非父亲。


    天翻地覆的坠落中,她想到曾经的自己,战战兢兢走近母亲,告诉她想买两套新衣服。


    因为她看到学校里的人几乎不穿校服,每天都打扮的很漂亮。


    看到阙予阳每天不重样的时尚,她只能次次用平板拍下来回家搜索才能了解。


    知道了奢侈品每个季节都会有新款,知道了罗意威新年限定的鹿头图案长什么样,知道了百达翡丽,知道了果泥啤酒、匹克球、阿布培基扑克,lake Washington……


    这些真的是常识吗,为什么自己这么土,为什么一无所知呢?


    刷动态,原来GUCCI的Flora印花是独一份,所以其他都是盗版。


    可自己以前穿过这样花纹的,却绝无可能是GUCCI——那么她们、所有人,是不是都看出来了?


    看穿她此刻站在家里后知后觉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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