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类的脑袋抬得高高的，眼睛乌黑又闪烁，手里牢牢攥着那把美工刀，刀尖指向外面的世界，刀刃上沾着点点斑驳的红色。
第154章 遗忘
两个人盯着那张合作完成的旷世巨作看了好一会儿。
墨绿色的蟒蛇盘成一团，把小人类护在正中间。
陆泽霖的尾巴在地毯上轻轻摇着，李珏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盯着画面里那个小人的脸出神。
“画得还挺像。”李珏夸赞道。
他发现陆泽霖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画画又进步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成分在……
“你本来就长这样嘛。”
李珏朝着某只甜言蜜语的大笨蛇笑笑，还顺便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但他的脑子没闲下来，点点的事他听着难受。
他想起陆泽霖刚才说话时的样子，呼吸加快，眼眶发红，攥着画纸诉说着自己小时候无尽的委屈和无力的愤怒。
这些反应放在一个被严格管控的孩子身上算正常的反应，但李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
无论是对他父亲的做法、还是点点的消失、又或是陆泽霖小时候无力反抗的那些事，他表现出的愤怒和悲伤都很合理。
可李珏就是觉得怪怪的，就好像……
陆泽霖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珏理解这种不想回忆、不敢深究的状态，因为他自己也有不敢想的事。
比如母亲去世前到底受了多少罪，父亲下楼买烟离开家的那天有没有过一瞬间的迟疑。
“点点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李珏问。
“你爸说把他送走了，当时你才七岁，他说什么你都只能信，就算不信也做不了什么。可后来你长大了，难道也没再去查过问过？”
陆泽霖沉默了好一阵。
“怎么了？是尝试了结果还是查不到吗？”
李珏怕他压力太大，把脸凑过去贴了贴他的脸颊，安抚地蹭了蹭。
送上门的老婆当然要贴贴！
陆泽霖本来是仰面躺在地上跟李珏聊天的，既然自家老婆凑过来了，干脆把人拉到怀里，把脸埋进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抱着怀里的小人类从头顶嗅到肩膀，又从肩膀嗅到锁骨，恨不得把上衣掀起来把脑袋伸进去狠狠吸一顿。
犯完人瘾，陆泽霖觉得自己精神清醒了许多。
“当时就查过的，我爸说送走的那户人家，地址是假的，我托人去打听，那个地址大概是他随口按照现实的一处地点编的，如果真的是那附近也算好了，因为能住那里的兽人经济水平也还不错。”
李珏注意到陆泽霖环在他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在怀疑什么？”李珏问。
这一次陆泽霖的沉默比上一次还要长。
李珏看着他的表情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泽霖先是皱着眉头，像在费力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但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那里居然空空如也。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根本不记得点点被送走的那天自己都做了什么，失去点点后自己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也不记得点点的爱好，点点平常穿什么，吃什么，怕什么。
甚至，他连点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呢？他一个人怎么可以忘得这么彻底？
他明明记忆力很好，好几年前的合同条款都能背得出来。
可关于点点的记忆，几乎被一键删除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泽霖的面色开始发白，从颧骨到嘴唇，血色层层褪下去，仿佛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液全部抽走了。
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不安，最后变成了恐惧。
不该忘啊，点点在他心里应该是童年非常重要的玩伴了。
他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卧室看点点在不在，父母不在家，就会叫保姆把饭菜端到卧室里和点点一起吃，陆泽霖不爱吃的菜就悄悄夹给点点吃。画画的时候如果点点在他旁边，他会把点点也画进自己的画作里。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越想脑袋越疼，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叉子乱搅，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涌，甚至有点想吐。
陆泽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嘴唇也在发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成年后有了去查询真相的能力，却没有去深究点点的下落。为什么呢？明明有能力查了，可以找父亲当面对质，也可以找当年的管家保姆问个明白，可他一件都没做过。
他以为是自己不想追究，过去了就过去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可现在李珏一问，他才发现这里面的不对劲。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不想追究，是根本不敢回忆，好像潜意识里有一道闸门，死死拦住他不许靠近。
陆泽霖不知道为什么，但能感觉到那道门后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爸那个人，只有对他有利的事，他才会做。”
如果只是为了让他别玩物丧志，只需要让点点消失，就已经可以达到陆泽霖父亲的目的了。
他父亲根本不需要编造一个“送去好人家”的谎话，完全是多此一举，反而说明这其中有问题。
李珏已经猜到陆泽霖没说出口的可能性，也是他一直不敢正视的原因——
或许点点根本不是被送走了，而是被悄悄处理掉了。那只可怜的小人类没有去什么好家庭，而是变成了某个交易里的筹码，或者更糟。李珏想起陆鸿渊，想起自己被关进黑市的经历，还有那家打着生物科技幌子的公司。
陆泽霖的父亲和陆鸿渊是一家人，他们做事的逻辑是一样的。
“你是不是怕，查出来的真相你根本承受不住。”
李珏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很认真的对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最后，李珏轻柔的把陆泽霖的脑袋掰过来，让对方埋进自己的胸口。
第155章 创伤反应
陆泽霖乖巧的在自家小人类的胸口处趴好，还不忘把脑袋扎进去，再吸一口人人。
李珏失笑，某只大笨蛇还在蛄蛹，这家伙真是一口也不落下。
然后他在脑子里迅速复盘了一下刚刚点点的事情。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陆泽霖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的伤心，更像某种创伤后应激的征兆。
这种反应李珏以前见过。
福利院有个小孩，一看就很乖，从来不惹事。
他被领养家庭带走的时候，大家都为他开心，但是没过多久他就被退回来了。
以前的伙伴们围上去问他为什么，那家人对他好不好，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家说了很多话，都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着想。
可不管大家问什么，他都说不记得了。记不得那对父母对他怎么样，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被退回来，就连在那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都记不清了。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发青，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大家看他这样，觉得刚才的问话像是在逼他，赶紧换了话头，抱着他说想你了、国家给的资助加上我们自己勤工俭学的钱，也足够上学和生活、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院长后来私下说，他可能在领养期间遇到了不好的事。大脑为了保护人体，把那些记忆藏起来了。或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来，但最好还是不要，这样一定会很痛苦。
从那以后，那个小孩再也不愿意被领养了。每次领养日他都和李珏一样躲到角落里去，等大人们走了才出来。
很久以后李珏才从别人嘴里拼凑出真相。
那个男孩是被男主人诬陷偷了家里的钱，钱实际上是被男主人自己拿去养姘头了。最后男主人设计了一出戏，在家里大闹一场后，把孩子退了回去。
得知真相后，李珏没有去告诉那个孩子。
神经病才会那么做吧！人家好不容易把这种破事忘掉了，还去提醒他干嘛。本来就不是他的错，把这种陈年旧事翻出来，只会在对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陆泽霖，心想，这只大笨蛇是不是也这样。
不然为什么陆泽霖现在有钱有权，却不去查？他不是那种会遗忘的人，也不是不把点点放在心上。
陆泽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想做的事很快就会去做，所以点点的事明显不正常。
点点在他童年里有过短暂而美好的时光，那为什么陆泽霖没有再去找过？
他小时候确实努力过，到处问到处找。可后来长大有能力了，为什么反而没有继续？
疑点重重。
不过李珏决定暂时不去追究了，答案肯定不简单，说不定还很痛苦。
李珏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用星星眼求抱抱的大笨蛇，希望他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哪怕等自己回到人类世界之后，陆泽霖也能继续过他的安生日子。不需要谁特意陪伴，也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公司打理好，偶尔画几张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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