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霖现在背对着自己,低着头,两只手在项圈上摆弄着,不知道具体是在做什么。
李珏目光一扫,茶几上放着陆泽霖刚刚喝完水的玻璃杯,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反手握住玻璃杯,以一种拿武器的姿态,屏着呼吸,一点点往陆泽霖的方向挪过去。
正好对方是背对着他的,而且自己还在视线死角,有很大几率能偷袭成功。
可是,真的下得去手吗?
他离陆泽霖只有两步远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重复了好几次。
他站在陆泽霖的身后,举着杯子,却迟迟下不去手,画面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就在这时,可能是影子的缘故,陆泽霖发现小人类就在背后,他转过身。
两个人四目相对。
李珏手里的杯子在陆泽霖有转身倾向的一瞬间就背手藏在身后了,但是他的表情没有收住。
陆泽霖看了看李珏后面的玻璃杯,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他其实看见了,刚刚的影子分明是小人类拿着杯子准备举起来攻击他的姿势。
现在他转过身,还看见了那张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紧张和犹豫。
他什么都看见了。
但他宁愿骗自己。
陆泽霖默默移开了目光。
“口渴了吗?”他随口问道,“杯子给我,我去帮你倒。”
他伸出手,等着李珏把杯子递过来。
李珏应该说点解释的话的,但哑巴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也知道对方其实都看见了,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装傻充愣。
陆泽霖就那么伸着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珏慢慢把杯子递过去。
陆泽霖接过来,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洗了一下,然后倒了一杯温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延长的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李珏面前。
“给。”
李珏接过来,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就是平常陆泽霖给他倒水的那个温度。
他握着杯子,突然感到一阵心虚,不敢抬头看对方。
幸好陆泽霖也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玄关,把项圈放回去。然后拿起刚刚从项圈上拆下来的小金属牌,走到冰箱前,用磁铁把它贴在冰箱门上。
金属牌上面刻着工整的地址与一串数字。
“这是地址和电话。”
“如果你要出去做点什么,迷路了,可以给别人看看这个,说不定会有好心人送你回来”
“或者打上面电话,我会来接你。”
说完,陆泽霖就匆匆离开了。
李珏看着冰箱上那块亮晶晶的小金属牌,握着那杯温水,心里闷闷的。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陆泽霖离去的方向,更不敢回想刚才自己举着玻璃杯,蓄势待发要偷袭的模样。
陆泽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地板上的影子就是破绽,可他没有戳破,没露出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只是顺着李珏故意装傻,还接过杯子,为他添了一杯刚刚好的温水。
李珏慢慢走到冰箱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块金属牌,冰冷的触感贴在指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泽霖拿起项圈根本不是要重新禁锢他,只是想把这块牌子拆下来,给他一份可以随时离开和求助的底气。
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李珏正握着玻璃杯站在他身后,准备把他敲晕。
这些天陆泽霖的温柔陪伴,教单词时放慢的语速和无尽的耐心。
对李珏生活上的各种照顾,把拖鞋从楼下拿到楼上,因为担心他光脚会着凉。
为了小人类会认真研究自己最不擅长的厨艺,会大手大脚的花钱,买所有以为小人类想要的东西。
这些琐碎的,当时没在意的瞬间,全部一股脑的冒出来,在李珏脑海里翻涌,和他刚才举着杯子的荒唐念头撞在一起,愧疚瞬间淹没了李珏。
他一直以为陆泽霖留他在身边,不过是圈养一只稀罕的宠物,占有欲征服欲大过真心。
直到现在才正式确定,陆泽霖对他是有尊重和真心的。
明明有无数种强硬的手段可以把他留下,锁门和装监控,或者把项圈重新扣上,但他一样都没选。
他最后选择了把决定权交到李珏手里。
李珏先前还在纠结,无论选去与留是不是最后都会后悔。
可现在,看着冰箱门上那块金属牌,他忽然不再迷茫。
第86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陆泽霖很伤心,这应该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最伤心的一天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以为自己和小人类之间的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没想到还是隔着一层厚障壁。
毕竟他们可是同吃同睡了好多天,还一起逛超市夜市,学兽人语,每天在偌大的客厅里安静地待着,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他以为那些和谐宁静的日常碎片堆在一起,就是信任的体现。
可最后的结果是,陆泽霖完全不放心自己上班后李珏会乖乖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甚至动过重新戴上项圈的念头。
而李珏也不相信陆泽霖会老老实实上班,完全不管在家里的自己,所以在陆泽霖有疑似要给他戴项圈的举动时,在背后高高举起了玻璃杯,准备着伏击。
哪怕李珏已经经历过兽人与人类的力量差距,上次差点被独眼鳄鱼吃掉。
那种被掐着腰拎起来的恐惧,他应该非常清楚,根本毫无胜算啊!
可他还是举起了杯子。
陆泽霖靠在书房的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尾巴笔直的垂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其实不怪李珏,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有些心术不正。
现在该怎么办?
装作今天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吧,有时候闭口不谈也是维持体面的方式,只能这样了。
这一夜,李珏和陆泽霖睡得很尴尬。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有史以来地远,背对背躺着。
李珏怀疑他们都睡在床沿,翻个身就能滚下床去。
本来早上就够尴尬了,今晚更是雪上加霜,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社会性死亡还要严重。
不知道下午自己的脑子抽了什么疯。
当他看见陆泽霖拿起那个曾经禁锢着他整整一个月的项圈时,他的身体下意识就动起来了。
李珏认为自己算是个谨慎的人。
从小到大,他靠着这份谨慎活了下来。
住在城中村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人员流动性大,治安也就差,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谁家东西被偷了,谁家小孩跟陌生人走了的消息。
总有小孩被陌生人用零食哄着要带他们去别的地方,李珏从来不去。他才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经济水平他心里有数,凭什么要好好地给你吃的?
那些失踪的小孩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除了他们家人,也很少有人会多管闲事去瞎打听,顶多叮嘱自家小孩一句不要像谁谁家的一样乱跑,否则就会被拍花子的带走,再也回不来。
普通人连自己的生存问题都很头疼了,谁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孩子?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总得多想一步,给自己找条后路才保险。
学生时代有人劝李珏去打架斗殴,去网吧通宵,还有各种不用花钱就能找刺激的事。
他全部都拒绝了,出了事没人替他兜底。
他要是进了派出所,搞不好连个来保释他的人都没有,毕竟李珏的户口本上早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工作以后更不用说了,领导画的大饼他才不信,同事递来的烫手山芋和烂摊子他能不接就不接,合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要看清楚才签字。
李珏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也不相信没有代价的善意。
靠着这份谨慎,他在没有人托底的人生里,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但今天下午他就是冲动了,李珏得承认。
明明可以再多观察一会儿,看清楚陆泽霖到底是要做什么……
唉!他怎么就忘了影子呢?这可是大白天的下午,影子当然会把他出卖了!
李珏没有掩饰好的表情一览无余,陆泽霖又何尝不是。
刚开始,难以掩饰的失望只是条细细的溪流,从那双好看的金色竖瞳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接着越聚越宽,越流越急,从溪水变成了河水,再汇成江潮,无声地漫过陆泽霖紧绷着的整张脸。
潮水的是突然退去的,陆泽霖快速的垂下眼帘,抬头再看向李珏的时候,那些差点让李珏溺水的情绪全部都消失不见。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其实平常睡前他们还会说几句话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