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折弦顺势捧着药碗进去。


    “砰!”


    刚走到门口,房间里面便传来一声怒吼。南荣青将屋内的玻璃杯砸到墙上,顷刻间碎片碎渣飞溅,吓得里面的佣人连连后退。


    黛丝让那些佣人先出去,自己留下清扫。


    “你也先退下吧,他现在心情不好,喝不下去药的。”黛丝道。


    阮折弦转眸:“没事。我药都盛出来了,现在不喝,一会儿凉了都失效了。”


    “哎哎哎——”黛丝拉住他,表情颇有些微妙,“你是没见识过他的厉害,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等你再走过去让他喝药,那玻璃杯就不是砸墙上,而是砸你脸上了!”


    阮折弦笑:“放心放心,我脸比墙壁厚,他砸不坏的。”


    黛丝沉默几秒,觉得阮折弦莫不是个傻子。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阮折弦全然不在意这些,他绕过黛丝,将药碗捧了进去。


    南荣青又回到了自己最初待着的地方。那扇落地窗前的窗帘依旧紧闭,他僵硬着脊背坐在轮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前方——不知是在看窗帘上的花纹,还是在看四周凄惨的白墙。


    阮折弦走来的脚步声毫不遮掩,南荣青听后眼珠转动,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厌烦地皱起眉头。


    这人在阮折弦印象中,总是一副轻飘飘的淡然模样。他戴着那副名为温和平易的面具,处事从容,谈笑从容,仿若周遭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也几乎无人能激起他半点异样情绪。


    阮折弦只在极少的几次里见过他恼怒伤心的模样,他像座巍峨的大山,总是给阮折弦以支撑。而如今……他竟也有这样脆弱情绪外露的时候。


    到底是个孩子。


    还没有长成以后的老狐狸。


    “Prince。”阮折弦将药碗放到桌上,他蹲下身,轻轻捏住南荣青的小手,流利道,“you 汉格瑞不汉格瑞?that l do,you eat eat,will think good good.”


    南荣青:“……”


    毕竟是拿过英语A+的人,即使只是英语单词听写A+,阮折弦现在实操起来,也觉得自己说的十分不错。


    通俗易懂。


    “OK no OK?”(行不行?)


    南荣青:“……”


    能进来照顾他的佣人英语水平必然顶尖,然而这个人……南荣青看向阮折弦,他见阮折弦身上仍穿着西域的少年服,纯银耳饰斜闪,心里不免觉得怪异。


    第二次了。


    这个人第二次如此无礼,上来便对他揉揉捏捏。


    “你如果不会说英文,可以说你的母语。”南荣青再次把手抽出,木着脸拿小手帕擦了擦,“我为你低级的英文水平感到羞愧。”


    阮折弦诧异地睁大眼:“你会说中文?”


    南荣青牵强地扯了下嘴角,似乎是嘲讽阮折弦的大惊小怪。


    “小王子,你这么小就会说中文了?你好厉害啊,还说的这么流利。”阮折弦没想到小小的南荣青也会深藏不露,他弯眸道,“当时得了A+,我还以为我的英文水平已经合格了呢,没想到……唉,好丢脸。”


    这种阿谀奉承的话南荣青不知道听多少人说了多少遍,他冷漠道:“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自信。给你合格的人自己怕不是也是个吊车尾,你的水平顶多为E。”


    “是这样?”阮折弦面上似乎也有几分羞愧,“那我以后必要好好学习,努力把英语水平提上去。”


    南荣青呵了声,不说话。


    阮折弦见他丝毫没有要喝药的意思,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那王子殿下要不要……”


    “我不喝。”南荣青依旧冷酷,“你快滚。”


    阮折弦:“……”


    长大后那么彬彬有礼,没想到幼时还是座小冰山。阮折弦腹诽了两句,伸手勾了勾南荣青的手指。


    “你要是不喜欢我,我滚就是。但我今天特意带了个小玩意儿给你,王子想不想看看?”


    南荣青闭眼:“我不想要……”


    “哇!这是什么!”


    阮折弦蓦地在南荣青耳边大叫一声,南荣青被他吓了一跳,他睁开眼,见阮折弦掌中正立着某个椭圆的白丝球。


    “……蚕蛹?”南荣青定睛看了几秒。


    “呵,这可不是普通的蚕蛹。”阮折弦见他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上面,有意诱惑他道,“你用手点一点,有惊喜呢。”


    南荣青觉得这种游戏不免幼稚,他正要拒绝,却见那小白丝球似乎有意识般,在阮折弦掌中跳动两下,又来回滚了滚,像是在向南荣青发出邀请。


    这类怪异现象实在是不合常理,南荣青抿唇看了几秒,指尖微微上抬。


    阮折弦见他似在犹豫,眼尾挑起道:“试试呢,有惊喜。”


    南荣青抬眸看了阮折弦一眼,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白丝球。


    几乎就在他触碰的一瞬间,那白丝球顶端便浮现出了道道裂痕,发出沙沙声响。


    南荣青眼睛睁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白丝球,见球的顶端鼓动,不一会儿便被顶出裂缝、缺口。


    而就在窗帘缝隙拉开的片刻,一束阳光偷着钻入,金光撒下,白丝球球内的五彩明蝶也乘势挣脱束缚,从南荣青指尖飞起。


    南荣青眼中闪起亮光,他尚未来得及仔细看,那五彩明蝶便被阮折弦一把攥入掌中,失去踪迹。


    “你!”南荣青瞪向他。


    “乖乖把药喝了,我就让你看一看它。”阮折弦笑,“毕竟这种小东西最听我的话了,我还能让它在你面前跳个蝴蝶舞呢。想不想看?”


    南荣青沉默几秒,攥紧袖口的布料:“你把它抓死了。”


    阮折弦:“……”


    “我没有。”


    “我看到它翅膀断了,你把它害死了。”


    “……”阮折弦无奈,“我没有,它现在还在我手里面扑腾呢。”


    “我不相信。”南荣青眼睛一转,悄悄往阮折弦手上瞅,“除非你给我看。”


    阮折弦:“……”


    “你打的这个主意呢?小机灵。”阮折弦失笑,他知道小孩不能钓太狠,不然他不咬钩,尤其还是南荣青这种鬼心思多的。


    阮折弦于是叹气一声,像是被逼妥协那般张开手:“行吧,只给你看一眼。”


    他语罢张开手,将掌中的五彩明蝶露了出来。那蝴蝶似听从他的指示,在他手上飞了一圈,但并未逃走。


    南荣青凑近去看,又是不到两秒,阮折弦把蝴蝶抓了。


    阮折弦这次没再和南荣青啰嗦,他把碗推到南荣青面前,只吐了一个字:“喝。”


    对待王子,这未免太过无礼。


    也无人敢这样对他。


    南荣青心里的怪异感又升了上去,他定定地盯着阮折弦看了几秒,见对方眉眼弯弯,漂亮得像是他在书籍里看到的文人画。


    ……奇怪的人。


    南荣青咬了咬嘴唇,他把药碗拿过去,低下眼眸:“绿的。”


    “嗯。”阮折弦瞧向他,“怎么了?”


    “以前的药不是绿的,是黑的。”


    “我给你改良了药方,现在就是绿的。”阮折弦道,“小王子,快点喝了,喝完我给你看蝴蝶——闪闪发光的大蝴蝶。”


    南荣青指尖停顿。


    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各种苦药的包围下度过。后来连药都有些失去作用,便又换成输液、吃各种补品、做骨骼手术……太多太多的治疗,以至于如今更是多重叠加,药变得腥瑟又痛苦。


    南荣青每尝一口,都觉得胃中翻涌,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小王子,我在药里面放了糖,一点都不苦。”阮折弦瞧着他笑,“你可是害怕了?”


    南荣青冷笑一声,他指尖绷紧,眼闭上,将汤碗里的药一点一点全部倒入口中。


    咽下。


    不到一分钟,南荣青便又迟疑地睁开眼睛。


    ……竟是真的一点都不苦。


    第836章 番外·王子病(下)


    “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一点都不苦?”阮折弦抽出一张纸巾,细细把南荣青嘴角的水渍擦干净,“小王子,我是不会骗你的,我可舍不得你吃苦。”


    南荣青身体紧绷,他下意识对阮折弦这样亲昵的语气感到害怕,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他只是觉得别扭,也不适应。


    “……蝴蝶。”南荣青偏过头,不让阮折弦再碰他。


    阮折弦笑了声,倒也守诺。


    “给你看给你看,真的是……我现在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只蝴蝶呢。”阮折弦张开手,让蝴蝶从他掌中飞离,“去吧,找他玩去。”


    那蝴蝶仿若有灵性一般,它缓缓扇动翅膀,没一会儿就绕着南荣青飞了两圈,轻轻落到了他的鼻尖。


    南荣青动也不敢动,他求救般地朝阮折弦眨了下眼眸,那蝴蝶便又再度飞起,落到了南荣青瘦小的指节上方。


    “它挺喜欢你。”阮折弦看着南荣青,浅浅笑道,“你可想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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