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教你们。”
拉坯比喻洺想象的要难得多。
泥巴在转盘上转得飞快,他的手一用力,杯壁就歪了。再试一次,又歪了。第三次的时候,整个杯子直接塌了,变成一摊泥巴趴在转盘上。
季珂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他做的杯子像是一个喝醉了的碗,口沿歪歪扭扭,壁厚薄不均,他自己看着都笑了:“这玩意儿倒水进去估计能从旁边漏出来。”
喻洺把塌掉的泥巴重新揉成一团,放在转盘上,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慢下来了。手稳稳地扶着泥坯,感受着它在掌心里一点点成型。他松了口气,用细铁丝把杯底切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
老板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做得不错,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难得了。要不要上釉?有几种颜色可以选。”
喻洺看着架子上那些成品,青白色的釉面,手绘的梅花。
“有青白色的釉吗?”他问。
“有。”
“能画梅花吗?”
“能,那边有釉下彩的颜料,你等泥坯干透了可以自己画。”
季珂端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过来,听见这话,看了喻洺一眼:“我的杯子有一点奇怪,我也要画画。”
做完杯子已经快五点了。老板说泥坯要等几天才能干透,上釉烧制还要再等一周,让他们留了电话,做好了过来取。
出了陶艺店,季珂拉着喻洺往街那头走:“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前面有家玩偶店,里面全是丑东西,特别好笑。”
喻洺被他拽着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满了玩偶,每一个都——丑。
是真的丑。
它们丑得千奇百怪,丑得理直气壮。
季珂一进门就笑疯了,捧着一个长着香肠嘴的紫色兔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洺洺你看这个!这个嘴巴好像付贺青啊哈哈哈哈——”
喻洺也被逗笑了,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一排玩偶身上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颜色是脏兮兮的土黄色,身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得像没有,脸上缝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黑眼珠,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弧度很奇怪,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哭,更像是一种“随便吧”的表情。
它丑得太超过了。
喻洺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季珂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你要买这个?”
“嗯。”
“洺洺,你告诉我,你看上它哪一点了?我想学习一下。”
喻洺看着手里那个丑东西,想了想:“就是觉得,它长得太丑了。”
季珂语气沉重:“你开心就好。”
喻洺付了钱,把那个丑东西塞进书包里。它太大了一点,书包拉链拉不上,露出一截土黄色的身子和两条小短腿。
季珂全程都在笑。
回到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灯关着,没有人,他上楼经过简斯许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门缝里溢出一股气味。苦涩的,沉甸甸的,简斯许的信息素。
又做噩梦了。
喻洺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犹豫了很久。
简斯许不喜欢他靠近,他要是现在吵醒他,明天醒来大概又要被骂。
可是那股苦味越来越重了,重到喻洺的鼻腔都在发酸。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夜灯亮着一圈微弱的暖光。
喻洺在床边蹲下来,慢慢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Omega的信息素是淡的,一点一点地渗进那团苦涩的黑暗里,把那些尖锐的边角慢慢磨圆。
喻洺蹲在床边,不敢动。他怕简斯许忽然醒来看见他在这里,又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就那么蹲着,安静地释放着信息素。
蹲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
喻洺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个丑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那坨土黄色的丑玩偶掏出来。它那两条歪歪扭扭的黑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傻了。
喻洺看了它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塞进简斯许怀里。
简斯许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玩偶毛茸茸的身子,然后居然搂住了!
喻洺愣了一下。
那个丑东西被简斯许搂在怀里,两条小短腿朝上,那张丑脸正对着天花板,表情依然是那种“随便吧”的安详。
喻洺蹲在旁边,看了两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了一句:“它陪着你吧。”
然后他又释放了一会儿信息素,等简斯许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彻底平稳了,才慢慢站起来。
关上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简斯许侧躺着,怀里搂着一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玩偶。
喻洺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做那个杯子,也许是因为碎掉的那个太可惜了。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简斯许的房间。明明知道会被骂,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说了“顺其自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他还是去了。
喻洺回房间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简斯许搂着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52章 我不怎么喜欢你
喻洺第二天早上开门,差点被门把手上的东西吓一跳。
一团土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那对歪歪扭扭的黑眼珠正对着他。
喻洺愣了一秒,然后被丑得倒吸一口气。
“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那是昨天晚上他塞进简斯许怀里的那个丑东西。
喻洺飞快地把丑东西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推门回了房间,把丑东西塞进被子里。
简斯许发现了,他当然会发现。他醒来的时候怀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丑不拉几的玩偶,又不是瞎子。
但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挂在了喻洺的门把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生气了?嘲讽他?
下楼后,喻洺坐下来吃早餐,简斯许坐在餐桌对面。
喻洺假装没看见他,低头端起碗吃。
简斯许看着他。
喻洺喝了一口汤。
简斯许还在看他。
喻洺夹了一筷子小菜。
简斯许依然在看他。
那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喻洺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吃了几口,实在被盯得难受了。
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坐在王妈平时择菜用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继续吃。
小板凳矮,他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简斯许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你磨蹭什么?吃个饭还要换地方。”
喻洺咬着碗沿没吭声。
“过来。”
喻洺端着碗站起来,走回餐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简斯许的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赶紧吃完去医院。”
喻洺抬起头:“又检查啊?”
上个月刚查过一次,抽了好几管血,做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检查。沈医生说是例行检查,喻洺知道,那些报告最后都会送到陆晚棠手里,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比对。
“怎么,不乐意?”简斯许的语气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讽。
喻洺喝了一勺汤,小声说:“我不乐意又不能不去。”
听见这话,简斯许双手撑在餐桌边上,微微俯身,靠近喻洺。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要不这样吧,”简斯许说,“你去我奶奶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她就让你滚了。”
喻洺握着勺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像很认真。
喻洺说:“你怎么不去?”
“我闹她也不理我。”简斯许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你闹才对,你闹才有用。”
喻洺把汤勺放下,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陆晚棠喜欢他,确切地说,喜欢他的肚子。如果他不听话了,不乖了,开始闹了,陆晚棠也许会觉得他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也许就会放弃这门婚事。
他就不用再被当成生育工具,不用再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用再面对简斯许的冷言冷语。
简斯许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没想到喻洺会接这个话。
“哦?”他的尾音拖了半拍,“真想搞砸这门婚事?”
喻洺说:“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了。”
餐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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