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洺的心沉了一下。


    “好久不见,”江楚奕在喻洺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了,姿态很随意,“喻洺,怎么瘦了?”


    喻洺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季珂有点疑惑:“你们认识啊!”


    江楚奕抬起头看他,笑了笑:“见过。”


    季珂还是有点疑惑,再想想也正常,喻洺家和简斯许家有点往来,江楚奕又是简斯许的朋友,所以他们见过也正常。


    江楚奕看了看喻洺,又看了简斯许一眼,问道:“你还没吃饭?”


    喻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了一眼季珂手边的保温饭盒,饭盒已经空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自己这边空荡荡的。


    “没胃口。”喻洺说。


    江楚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简斯许身上,简斯许低眸看了一眼喻洺。


    “你不饿吗?”江楚奕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像是关心,又像是在替另一个人问。


    “不饿的。”喻洺说。


    话音落下,简斯许转过身走了。


    “喂,”江楚奕叫他,“简大少,你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江楚奕站起来,跟他们说了句“下次聊”就离开了。


    后面季珂拉着他回教室,说“走吧走吧要上课了”,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


    回到教室,喻洺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动量守恒定律:如果一个系统不受外力,或者所受外力的矢量和为零……”


    第44章 还花


    周五放学,邻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住了喻洺。


    “喻洺,你说你要找的那种花,”那个男生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奶奶以前提起过,说城南有一家老花店,开了好几十年了,店主是个老头,脾气很怪,店里乱七八糟的,什么花都有,也什么花都没有,你要不去试试?”


    喻洺把地址拍了下来,说了谢谢。


    那家店在城南一条很老的巷子里。喻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十五分钟,巷子越走越窄。


    他找到了那家花店。花店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好像是“花”字。


    没有灯箱,没有招牌,没有任何装饰。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货架上、地上、桌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花。


    店里没有人。


    喻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散落的泥土,从某个花盆里洒出来的。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有人吗?”


    “喊什么喊。”一个声音从花架后面传出来。


    喻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老人从花架后面走出来。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喻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买什么?”老人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调子。


    “请问有岁玉寒吗?”喻洺问。


    “谁让你来的?”老人问。


    “一个同学,”喻洺说,“他奶奶以前来过您这儿。”


    老人没说话,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转过身,走到店的最里面。喻洺跟了两步,不敢跟太近,就站在两排花架中间,看着老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翻找,过了一会儿,老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盆花。


    喻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深绿色的叶片,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边,茎干细而挺拔,顶端开了三四朵花,淡紫色的,是岁玉寒。


    “这花不卖。”老人说。


    “多少钱都不卖。”老人把花放到一边,拿起铲子,继续松土。


    喻洺站在那儿,看着那盆岁玉寒,看了好几秒。


    “爷爷,”他说,“我真的很需要这盆花。”


    “谁都需要花,”老人头都没抬,“需要的人多了,我每个都给?”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两排花架中间,周围全是花,那盆岁玉寒被老人放在角落里,离那些拥挤的花架有一段距离,单独占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老人没有再理他。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他每天放学以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走十五分钟的路,去看那一盆花,老人看他一眼,说一句“不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喻洺不说话了,就看花。


    第五天,他走进店里的时候,老人正在给一盆快要死了的花换土。那花的叶子全黄了,蔫蔫地垂着。


    “爷爷,”喻洺说,“我可以帮您浇水。”


    老人没抬头,也没说话。


    喻洺走过去,拿起墙角的水壶,从最里面的那排花架开始,一盆一盆地浇。


    老人没有阻止他。


    第六天,喻洺进门的时候,老人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老人说。


    喻洺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花,”老人开口了,“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岁玉寒吗?”


    喻洺摇了摇头。


    老人端起茶杯,握在手里。


    “岁,是年岁,一辈子的意思。玉,是说它贵,比玉还贵。寒,不是冷,是清,干干净净的,不跟别的花争。”


    他看着那盆放在角落里的岁玉寒,目光里的那种亮光,和看别的花不一样。不是看一盆植物的目光,是看一个老朋友的,看一个陪了他很多年、见过他哭也见过他笑的老朋友的目光。


    “这花跟了我二十年了。”


    二十年。


    比他的命还长一点。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喜欢这花,”老人说,语气很平,“她走的那年,这花开了一整年,没断过。人家说岁玉寒一年开两季,它开了四季。那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的别的花都冻死了,它还开着。”


    老人停了一下。


    喻洺安安静静的听着。


    “你拿去吧。”老人说。


    喻洺抬起头,看着老人。


    “爷爷,我不要了。”


    “别废话,”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端起那盆岁玉寒,走回来,放在喻洺面前的桌上,“拿走拿走,别让我改主意。”


    喻洺看着那盆花。岁玉寒安安静静地开在青瓷盆里,淡紫色的花瓣微微低垂着。


    “爷爷,我真的不要了……”


    “甭废话,”老人打断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拿起铲子,继续给一盆不知道什么花松土,“它跟着我二十年了,该去别的地方了。花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会腻的,这花我不收钱,拿走拿走。”


    喻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放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他抱着那盆岁玉寒,走出花店。


    回到住所,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简斯许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打出来一行很短的一句话。


    【打扰了,你还好吗。】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屏幕亮着,简斯许回复:


    【没死。】


    这是他第一次回喻洺消息。


    喻洺想了好久,最后只回复: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


    周末,喻洺把那盆岁玉寒用报纸包好,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怕路上风吹了会把花弄坏,他去了简斯许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喻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算把花放在门口,按门铃,然后跑掉。


    走到门口,把花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王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


    “喻洺!”王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喻洺往后退了半步。


    “不了王妈,我就是来送盆花的,放这儿就行,我先走了。”


    王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被报纸包着的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喻洺。


    “小许不在,”王妈说,“他这两天没回来住,你先进来,进来坐。”


    喻洺犹豫了。


    王妈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既然简斯许不在,喻洺也就进去了。


    喻洺弯腰把那盆花抱起来,跨过了门槛。


    喻洺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空台子,手里的岁玉寒忽然变得很重。


    “王妈,”喻洺的声音有点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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