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坐在床上愣了好几秒,窗外又劈过一道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像要把楼炸开一样滚过来。
七月缩了一下,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表情可怜地看着她。
米乐其实可以发火的,半夜被人咬醒,就为了让自己去关一扇窗,换做别人可能已经吵起来了,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穿好拖鞋走到窗边,凉意瞬间袭来,米乐把窗关好,窗帘拉上,细小的雨水从窗缝里溅进来打在她手臂上,米乐随手抹了一下。
米乐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重新躺下,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七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旁边的人均匀的呼吸声,这个人怎么没脾气呢,她想。
咬了她一口,让她大半夜去关窗,她居然真的一声不吭就去了,回来倒头就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换成她以前的任何一任女朋友,都会闹的。
上次和长沙的暧昧对象,她只是半夜不小心把对方吵醒了,对方就嘟嘟囔囔抱怨了半天,她当场就觉得烦,可米乐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本来以为米乐至少会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但米乐什么都没问。
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脑子没转过弯来,还是根本就不觉得这种对待有什么问题?
真没意思,她想,但这种没意思里又带着一种新鲜感,这个人跟她以前遇到的都不一样。以前那些,她几招下去对方就会有反应,撒娇的、生气的、跟她闹的,她都能预判,都知道怎么应对。
但米乐这个人,她有点摸不透。
不是说米乐复杂,恰恰相反,米乐简单得像一杯白水,但这杯白水放在她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喝。
加糖?加盐?还是直接倒了?她还没想好。算了,先放着吧,长得确实好看,睡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也不算讨厌。
七月翻了个身,背对着米乐,闭上眼睛。
第三天晚上,她们去吃小龙虾。
米乐喝了一点酒,七月不让她喝,她偏要喝。
她其实不喜欢喝酒,酒的味道对她来说又苦又辣,但她喜欢七月拦着她的时候那种语气“行了别喝了”“你喝多了”“杯子放下”。
那种被人管着的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小时候她妈不管她,只要她不惹事,爱干嘛干嘛,长大了也没人管她,她在哪儿、吃没吃饭、几点睡觉,没人问。
现在终于有人管了,哪怕这种“管”带着控制欲,带着不耐烦,带着“你别给我添麻烦”的底色,她还是觉得有点暖。
米乐喝得有点晕,话开始多了,她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太清,好像是说了自己状态不好的事,说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七月一眼,发现七月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心疼的难看,是一种阴沉沉的、好像在忍耐什么的难看。
米乐立刻闭嘴了,她去了趟厕所,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有点肿,头发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来。
七月盯着她:“你刚刚说你有抑郁症。”
“我逗你的。”她坐下的时候笑嘻嘻地说。
米乐拿起筷子继续吃虾,七月看了她两秒钟,收回了目光,继续剥虾。
七月把一只虾剥开,虾壳扔在盘子里,虾肉放进米乐嘴里。
米乐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不想再聊下去了,她不喜欢那种把自己的伤口翻出来给人看的感觉,尤其是翻出来之后,发现对方并不真的想看。
七月从来没说过喜欢她。
米乐躺在床上想这件事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晚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
七月抱着她睡着了,米乐回忆了这三天的所有细节。
七月牵她的手,给她擦眼泪,给她买鞋,每晚抱着入睡,让她看电影,这些事说正常也正常,说不正常也不正常。
正常的点在于,朋友之间也会做这些。不正常的点在于,七月对她做这些的时候,总有一种在“塑造”她的感觉。
不是接纳她本来的样子,而是要把她捏成另一个形状。
她想让我穿修身的衣服,她想让我弄大波浪,她让我看《八百》;她咬我一口让我去关窗,她对我发脾气又让我哄。
她好像对我很好,但这种“好”像是在完成一个她自己设定的任务,对女朋友应该好,所以要带她逛街;对女朋友应该关心,所以要问她穿得冷不冷。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米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她甚至没有问过米乐,愿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米乐想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平静得很,她没有难过,也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她只是把这个结论放在脑子里。
她不爱七月。
她从一开始就不爱。
但她也没有离开,因为她太孤独了。
孤独到有一个人愿意拉着她的手走路,她就觉得那已经是很好的事了。哪怕那只手并不真的想牵她,只是在完成一个“牵手”的动作。
孤独会让人把替代品当成正品,会把“有人陪着”当成“被爱”。
米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力气去改变。她翻了个身,看着七月的睡脸,这个人睡着了也挺好看的,眉毛舒展开,看起来没那么强势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七月的头发,算了,就这样吧,先这样吧。
第二天是十一月九号,七月该走了。
米乐在心里算了一下,离冬至还有一个月,她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把立冬记成了冬至。
长沙的天很冷,大阴天,没有太阳,她们从酒店退了房,打车去车站。
米乐在车站旁边的茶颜悦色点了一杯幽兰拿铁,点单的时候店员问杯子上写什么,米乐犹豫了一下,说“七”。
她把奶茶递给七月的时候,七月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字。
“怎么写的我的名字?”七月抬眼看她。
米乐没说话,她笑嘻嘻站在原地看着七月,她不解释,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七”。
可能是顺手,可能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把别人放在首位。
七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米乐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进站的时候,七月排在检票的队伍里,回头看了米乐一眼。
米乐站在围栏外面,对她招了招手,脸上挂着一个微笑,那是她习惯性的笑,看起来很甜,但甜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隔阂,笑意不达眼底,把真实的情绪隔在里面。
她打完招呼后转身离开了。
七月看着她的背影,白裙子,长发,米乐脚步轻快,很快淹没在人潮里,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米乐转身走了,她穿过车站广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一片灰白,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手机亮了一下。
七月发来的消息:我走了你好像很开心。
米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不知道七月为什么这么说,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太轻松了?还是七月自己觉得走了之后米乐会松一口气?她想了想,回了一条。
米乐:没有啊,就是有淡淡的死感。
七月回了一个问号。
又发了一条:说人话。
第8章 风月
米乐发了个吐舌头的可爱小孩表情包,七月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进了地铁站。
回到公司宿舍是下午。
米乐推开那扇门,看见自己的箱子和背包堆在墙角,房间空荡荡的。
这栋楼的七楼,没有电梯,她刚才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走廊尽头是男女混用的公共卫生间,水池边上积了一层灰。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厕所,把马桶刷得发亮,又把地拖了三遍。现在那些污垢又长回来了,她懒得再刷了,住吧,反正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比起在林城七月住的那个三室一厅的干净房子,这个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米乐倒在床上,被子有一股潮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这三天的画面。
七月付钱买鞋的样子,给她擦眼泪的手,关窗时窗外轰隆隆的雷声,抱着她睡让她枕着手臂一整晚。还有那条朋友圈“解脱了”,什么意思呢。
米乐想了想,还是没有答案,她从来不去追问七月那些没说完的话,她不怎么好奇,她自己的情绪都不一定能管好,别人的事情更懒得管。
就这样,三天假期结束了,明天要回去上班。
长沙的项目其实也不怎么顺。
米乐每天迟到,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按掉,又响又按掉,最后一个激灵醒过来,已经超过上班时间十几分钟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办公室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们这种机关事业单位的外包项目,进门要一起签字的,她不去别人就进不去。
【www.dajuxs.com】